• 从童年回忆谈起美国农村的若干问题
    2011-06-12 18:31:25
    注:以下转帖的内容是某个美国小伙子给中国农村社区工作者准备的讲稿 。
    我爸爸是城里人,职业是卖保险。农业对他来说是一种副业。说的直接一点,农业是他用通过保险业挣的钱来投资的一个渠道,就像有些人炒股或炒房产一样。而且,农业还起避税港的作用:因为农业生产资料会贬值,所以把收入投入农业就可以减税。这样子把农业当作避税港,或者当投资的机会,而不把它当作生活方式或者生产食物的方法,中国人在几年前可能会觉得难以去理解。但在这几年这种现象在中国也越来越普遍——这就是农业的所谓“产业化”或者说资本主义化的一个方面。所以我这两周要讲的一些故事,可能代表中国农业的未来,但未来是不确定的:一方面,诸如“农业产业化”的资本主义发展所带来的能源危机、气候变化和社会矛盾,可能会导致人类的灾难。另一方面,中国人可能会开辟新一条路;或许你们正在做的实验就是这条路的开始。这两周,我还可以介绍国外的一些小农可持续发展实验。我今天要讲两个故事:第一个是关于我爸爸开奶牛场的经历,这也许能代表世界农业发展的主流;第二个是关于一些朋友买了我爸爸荒废了的地以后,如何尝试用它来建设一个自给自足的、可持续的村庄。

    一、爸爸的奶牛场

    小气老鸭
    小气老鸭


    我爸爸喜欢跟我说,他小时候比较穷,他的偶像不是蝙蝠侠之类的超级英雄,也不是什么明星,而是唐老鸭的伯伯,“小气老鸭”。小气老鸭的别墅有个游泳池,里面没有水,它装满了钞票。小气老鸭忙完了一天辛苦数钱的劳动,他就会跳进游泳池,钞票就会到处飘飞。为了实现成为小气老鸭的梦想,他从小就开始想,挣了点钱以后,应该把它投到哪儿?最后他决定了,地产是最保险的:就算你在某块地上经营的企业最后不景气,那块地还是你的,可以改变用途,而且地产在历史上基本没有长期贬值的情况。虽然他在一个小城市长大,他从小很喜欢农村,经常去我奶奶的娘家干农活,带朋友到山里面野营什么的,所以就想在农村买地。

    当他卖了几年保险,买到了自己住的房子并积累了一点本钱和信用的时候,他就贷款买了一个“小农场”,162亩,一万八千美元。他和我妈做了几个月的修理,就以两万七千美元的价格出售,挣了九千。还完贷款以后,他又贷了笔钱,和一个比较富裕的朋友合资,一起买了个一千多亩的农场,上面有600亩耕地,接近5万美元。虽然我爸小时候干过农活,跟很多美国工人家庭一样有个小菜园,但美国农业是个很复杂的商业领域,我爸和他合伙人都不知道怎么入手。幸好,一百多年的美国农民运动产生了一整套为农民服务的政府部门,我爸就利用这种服务来建设自己的农场。首先,他去郡政府(相当于中国的县政府)的农业局,农业局就给他解释本地比较合适的种植模式,也给他介绍两位比较靠谱的“代耕”农民。“代耕”(custom farming)有点像佃农给地主打工的关系,差别在于,代耕者比较专业化,有自己的机械和现代农业技能,一般也有自己的农场,做代耕的目的是为了充分利用昂贵的机械。跟佃农相似的是:代耕者不领工资,而是跟地主分庄稼的。我爸和这两位代耕者达成的协议是:我爸出地和农资,代耕者出劳动和机械,收获各分一半。我爸跟代耕者一起做了市场调查,定下了种什么庄稼、买什么农资、通过什么渠道卖农产品,买了小粮仓以后开始搞“期货交易”(农业局还会贷款给农场主买小粮仓),还要决定什么时候卖。

    他们选择的种植模式是我们州中部比较典型的两年轮作模式:第一年公历4月种玉米,12月收,然后种小麦,第二年5月收,接着种黄豆,11月收,之后种绿肥(小麦或者羊茅草),第三年春天把绿肥翻过来重新开始。这样轮作是因为玉米比较耗氮,黄豆能固氮,不过黄豆和玉米都适合春夏天种。

    顺便提一下,他们买的农资是从农资合作社买的,那个合作社的结构和经营方式有点像你们协会的农资连锁超市,主要差别是:一、规模比较大,在美国东南部几个州有几百个分店, 二、它是纯粹的经济组织,没有其他项目,所以利润就会直接分给社员,三、它卖的东西比中国一般意义上的“农资”要广泛一点,包括农用的各种生产资料,从农药、化肥、种子到农机到手套,四、它比较官僚化,虽然理事会是社员一人一票选举的,每年也会开全体社员大会,但是,大部分社员不会参加这些活动,对他们来说合作社跟其他农资店的主要差别只是稍微便宜一点,而且现在美国很多农业社区基本上没有私营的农资店了,只有不同合作社互相竞争。


    常规美国奶牛场
    常规美国奶牛场

     

    种了几年粮食,还了贷款,但没怎么挣钱,我爸就开始想办法把粮食加工增值。研究了一下就发现一个事情:美国农业部(从19世纪末农民“平价”运动以来)会通过补贴的方法来保护各种农产品生产开支的最低价,但怎么定保护价的具体方法一直在变化。在70年代,只有牛奶一种农产品才会保持所谓的“平价”(parity pricing),即按照工业产品价格膨胀,经常提高牛奶价格。正好70年代通货膨胀很严重,我爸就决定开奶牛场。他去了我们州的农业学院,请专家帮他设计奶牛场(这服务也是农业部免费提供的)。他又贷款买了7个农场,加上原来那个农场,一共有6000亩左右,其中一个农场是奶牛场本身,其他是用来给牛种粮食吃的。“老卜”,原来的代耕者之一,投资了奶牛场项目的一半,利润与我爸平分。老卜还担任奶牛场的在场经理,有工资。除了老卜以外,奶牛场最初有4个工人和一百多头牛。十年以后,奶牛场关闭,那时有20个工人和800多头牛,一共投了几百万美元。

    这么大的农场要关闭的原因可能是你们无法想象的:规模太小!这种比较传统的奶牛场难以跟万头牛、设备更贵的奶牛场来竞争。与此相关的因素是国家政策的两种“新自由主义”的变动:一、为了控制70年代的通货膨胀,中央银行在1980年突然提高利息率,从11%提到1981年的20%,同时政府支持信贷机构比较积极地去收回债务人的抵押品(美国农民一般抵押的是地产);二、农业部决定减少涉农的各种补贴和保护,这包括取消了牛奶的“平价”政策:虽然农业部继续保护牛奶的最低价,但再也不会按照工业产品价格膨胀来定价。加在一起,这两个政策变动就使得农场主的债务涨得比农产品价格快,导致了成千上万户中小规模的农场破产,尤其是奶牛场(从而引发了“农场援助”运动,下面我会讲到)。当时政府和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的说法是:农业市场自由化,信用市场严格化,就会把效率不高的农场淘汰掉,给比较能干的农场主提供发展的激励,同时也会有利于消费者。实际上,主要受益者是农业及食品有关的公司,他们可以从农场买比较便宜的食材,往往也会加入农场的生产过程,通过合同来规定农场从公司买昂贵的机械和农资(电影《食品公司》里面有介绍)。最后只有规模比较大的农场才能承受这种压力,而消费者买牛奶等食品的价格并没有怎么降,只是更多的利润分给食品加工和零售公司。(我们以后可以讨论小农场和消费者怎么联合起来,创造比较直接的食品销售网络,来应对这个问题。)

    当我爸爸和“老卜”在80年代感觉到这种压力的时候,他们的反应是比较典型的:为了充分利用他们贷款买的地、农机等固定资产,他们就开始买更多的牛、雇佣更多的人,最后奶牛场每天24个小时经营。最后发现这样还是还不完债的时候,他们就把地、设备和牛都给卖掉。卖掉了以后,债务还是还不完,我爸爸差一点得宣告破产,幸好有亲戚能给我们借钱。不过,我们的损失不算大;对于八九十年代破产的成千上万户美国农民来说,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财产,更是他们几代传下来的家乡和生活方式。

    当时我十二三岁,我爸爸在处理这个问题的过程中做了一件让我很生气的事:为了让土地增值,他就把八个农场之一先给开发成针对城市精英的居民区,我心里骂他:虽然我们的压力很大,还不至于这样子把美丽的农村生态给破坏掉。不过后来我爸爸做了一件好事,也许能够弥补前者:他把差不多2000亩地卖给一群“朴素人”。

    二、朋友的传统“朴素村”

    美国朴素人畜力农耕
    美国朴素人畜力农耕


    “朴素人”(plain people)是指北美洲的一些追求简朴的、与世俗分离的、自给自足生活的基督教群体,一共大概有几十万人,美国四十几个州有他们的村庄,最出名的是“阿迷绪派”(Amish)。这种教派的历史根源是欧洲16世纪的基督教改革运动。长话短说,当时(由修道士、农民、市民及矿工组成的)“激进改革派”认为执政了一千多年的天主教会也好,16世纪初成立的改良主义“新教派”也罢,都腐败了,已经不是传播耶稣“为上帝服务”的垂训载体了,而成为世俗力量牟利的手段。“激进改革派”主张与政府等世俗的力量彻底分离,成立自给自足的村庄。这些村按照不同小教派的不同教义来组织,但在不同程度上,都会追求某种“大公无私”的生活,甚至把土地等生产资料集体化,有些还会取消婚姻及家庭关系,把孩子交给村民集体教养。这就是现代“共产主义”思想的主要根源,但这些村庄及其原则是参与者自发成立的,不像某些国家在20世纪自上而下集体化那样。而且“激进改革派”村庄跟现代国家建设及工业化毫无关,它们一般会拒绝与世俗力量合作、纳税等,这导致了许多冲突(比如16世纪德国农民战争、17世纪英国内战等)。“激进改革运动”镇压以后,剩下的一些群体在18世纪初就逃到北美洲成立新的村庄,在美国和加拿大就被局外者总称为“朴素人”。

    他们在美洲成立的村庄,很多在19世纪受到了资本主义发展的冲击而解体,但一部分仍然传下来。而在20世纪下半叶以来,严格意义上的朴素人口本身在增长(比如美国“阿迷什派”人口从2000年的16万增到2010年的25万),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局外的环保主义、嬉皮士等运动进行了交流和合作,有助于后者按自己的各种理想来成立新的村庄。这个交流主要是在“合适技术”(appropriate technology)上的分享。为了保护朴素村的简朴性和独立性,他们对新技术的引进保持谨慎的态度:一般来说,在面对一种新的技术或机器的时候,村民要开会,讨论该技术的利弊,决定要引进还是拒绝。这意味着,朴素村保留了美国主流社会早已忘掉的很多传统的、低碳的技术,比如畜力农耕、保存食物的方法(盐腌、烟熏、糖渍等)、手工纺织、用本地建材建房子等。

    买了我爸爸地的这群朴素人知道我要来中国的时候,他们就要我帮他们买几台脚踏打谷机,他们听说中国有产这个的。北美洲只有烧柴油发动的打谷机,传统的方法只有用连枷打谷,所以对脚踏打谷机的潜在需求很大,除了几十万朴素人以外,还有越来越多的城里人想搬到农村种地,石油价格上涨也用不起机动的农机。但我在中国找了几年,问了很多人,还是没找到制造脚踏打谷机的工厂,有些人见过但是说,好像很多年没有人生产过这个东西,而且觉得很奇怪,美国那么发达,为啥还要进口这么原始的农具?最后那些朴素人自己找到了一台,按照那个模型就开始制造和销售(请见照片)。

    美国朴素人用中国产脚踏打谷机
    美国朴素人用中国产脚踏打谷机


    他们喜欢跟我讲,再过几年能源危机会加重,食物等生活必需品就会变得贵得无法买得起,我就不得不搬到他们那儿去生活。他们还预测,到时候城里的人都会逃到农村来抢东西吃,所以采取了防御措施:买了几把自动枪和大量的子弹,挖了个坑,把它们藏起来了。但他们本来就有很多猎枪,每户有几把(最近听说他们的一个房子着火了,就烧掉了二十几把枪,但那家是爱好收集老枪的),还有弓箭,用来打猎的:他们平常吃的肉基本上是自己打的野味,每年每户会打几头鹿,还会把一头送给我家(请见照片)。他们养的牲口主要是马和骡子,用来干活、销售、偶尔给旅客骑着玩(马和马车是朴素人的主要交通工具);还有鸡,用来产蛋,老了可以杀来吃;还有山羊,用来产奶,多余的羊也可以卖(最初决定养羊而不养奶牛,是因为美国政府规定,养牛都必须用电子标签(RFID),他们反对这种技术;但开始养羊以后就发现,山羊奶比牛奶好喝)。他们种的庄稼主要跟我爸爸以前种的一样:玉米、小麦、黄豆的两年轮作,但朴素人不用农药化肥,只用牲口粪便,种子都是传下来的或与别人交换的老品种,而他们收的粮食都用来喂牲口或自己吃。他们也种高粱,但朴素人不喝酒,高粱是用来做糖浆的。高粱糖浆是美国朴素人的主要特产,为了买它,城市消费者会开车开几个小时到朴素村,顺便买些有机蔬菜,鸡蛋什么的,骑马玩——这是朴素人挣钱的一个主要方法。还有一种方法是搞建筑:因为他们传下来了一些稀少的老木工和建筑技术,他们在外面搞建筑的工资比一般的建筑工要高一点。

    不过现在为止,他们通过这些方法挣的钱还不够还完债(为了买地,他们在银行贷了款),他们这几年开始卖地,主要是卖给想加入他们社区的志同道合的人。我爸爸也把一部分他原来的地买回来了,请他们给我们盖个房子。虽然我爸爸对他们“2012年”般的世纪末日预言保持怀疑的态度,他还是觉得以防万一。

    我对其他“朴素”村之类的社区不是很了解,但我的印象是,虽然有些会面临这种经济的问题,还有年轻人流失的问题,不过,这种追求自力更生的、可持续的乡村社区及其与城里消费者直接互助的网络越来越多了。以上已提过严格意义上的“朴素”人口最近十年增加了56%。“社区支持农业”模式(一种农产品预付款直销模式)在1984年才开始,到2007年美国已经有一万多个农场在用这种模式,占美国“生产并销售增值商品”农场总数的20%。而1995年成立的“全球生态村网络”现在有大概一万五千(15000)个成员村,包括一万多个改良过的老村庄,还有一千多个新村,其中有几百个就在美国。(“生态村”的概念可以以后再介绍。)总之,这种“别样”乡村发展的尝试也许已经给人类将来有尊严的生存建立了基础。

  • 责任编辑:gj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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