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向郑先生提出三点质疑:一、世界上有没有“坏的民主”?二、经济、社会、政治的改革可以截然分为三个阶段吗?三、怎样看待民主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不同遭遇?
一、世界上有没有“坏的民主”?
郑先生文章中说:“中国有人说,民主是个好东西。这有些武断。好的民主才是好东西,坏的民主比什么都坏。我们看民主时,不能光看欧美好的民主,非洲、拉丁美洲、亚洲有些国家的民主,更像是劣质民主。没有人能够保证,中国民主化了就是优质的民主,而不是劣质的民主。”
什么是民主?就是国家权力属于人民,通俗地说是人民当家做主(这难道不好?),但人民当家做主不能空口说说,而要通过一定的制度来保障,所以民主的严格定义应该是保障国家权力属于人民的一整套制度,这些制度包括选举、法治、权力制衡、政治自由。具备这些制度就是民主,不具备这些制度就谈不上民主,而不存在什么“优质的民主”或“劣质的民主”之分。真的民主决不会坏,坏的一定是不民主或假民主。
郑先生也没有从政治制度本身说明什么是“优质的民主”或“劣质的民主”。他说:“为什么有好的民主,有坏的民主呢?就是因为制度建设。所以,我一直有一个观点:国家制度建设在先,民主化在后。国家制度很多,比如说基本的经济制度,更重要的就是社会制度。社会保障、医疗、教育、住房,这些都是社会领域非常基本的国家制度。”
当前对民主持否定看法的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认为民主本身就坏,或者说民主是虚伪的,或者说民主治理国家不如集权专制有效,宋鲁郑、方绍伟、司马南等就属于这种情况。另一种是认为民主本身不坏,对发达国家是好东西,但对发展中国家不适合,是坏东西。郑先生言下之意不是说民主本来就坏,从他说如果先把“社会保障、医疗、教育、住房,这些都是社会领域非常基本的国家制度”搞好了就可以达到好民主来看,他是说民主不适合于经济贫困、社会保障不健全的发展中国家。他所说的“优质的民主”“劣质的民主”实际上是用词不当,但给人的印象却是他也认为民主本身有坏的,以郑先生的名望,这对于当前推动人们对民主的共识是很不利的,这是我要写这篇文章与郑先生商榷的最主要原因。
二、经济、社会、政治的改革可以截然分为三个阶段吗?
不能。虽然三种改革都有各自独立的内容,但是相互之间存在密切的关联,需要互相配合,不能完全割裂、截然分开。当年如果没有粉碎“四人帮”、“真理标准讨论”冲破“两个凡是”的政治、思想变革,经济改革根本无法启动。郑先生文章中有“上世纪80年代英国的撒切尔夫人和美国的里根信奉新自由主义,进行大规模的改革,背景是要改革福利社会。西方社会因为福利过度化,影响了劳动生产力,影响了竞争能力。但是这场改革中,新自由主义仅仅发生在经济领域。撒切尔夫人也想把新自由主义应用到社会领域,教育、医疗等等,但是她失败了,在社会领域她退回去了。因为有民主政治的保护,公众可以通过投票否决。现在,大家有共识,这个领域政府是不可以退出不管的。”这样一段话,这段话也充分说明社会保障制度与民主政治的密切关系。
30年来经济改革取得巨大成功,但建设完善的市场经济体系的任务尚未完成,政治改革与社会改革严重滞后,因而导致贫富差距扩大、社会矛盾突出,影响社会稳定,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很难设想能够完全回避政治改革、民主政治而在经济改革的继续深入和建设健全的社会保障制度上取得令人满意的成果。
三、怎样看待民主在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的不同遭遇?
许多人认为是发达国家经济富裕、社会矛盾缓和使其民主政治获得成功,事实并非如此。欧美国家都曾经历过所谓“资本原始积累”阶段,那时科学技术革命刚刚开始,机械化程度不高,工人生活贫困悲惨,阶级斗争非常尖锐;这种状况导致社会主义思潮的兴起,社会主义思潮有各种不同的派别,有的主张暴力革命消灭私有制,有的主张走议会道路立法改善工人待遇和建立社会福利保障制度,正是这些国家当时初步具备的民主制度化解了种种矛盾,建立起经济、社会各方面的健全制度,避免了暴力革命,达到今天的富裕繁荣,所以在这些国家并不是先有富裕的经济和健全的社会保障制度,后来才有民主政治,而是民主政治促进了社会保障制度的建立,保证了社会稳定和经济繁荣。
再来看非洲、拉丁美洲、亚洲的有些国家,他们都是通过学习西方而走上现代化道路的,其中科学技术最好学,电灯、电视大家都乐意接受,学经济制度也不太难,除了大多数跟着苏联模式走了一段计划经济的弯路,现在都在搞市场经济。最难学的是政治制度,这些国家大多是由强人政治向民主政治转变,当然有一个过程,而当政治不够民主时,财富分配必然难以公平,社会福利保障也难以健全,于是当技术、经济进步带来财富增加时,社会矛盾反而尖锐起来,这就是所谓“拉美陷阱”的实质。这些国家的出路何在?肯定只有沿着民主政治、市场经济和逐渐完善社会制度的方向前进,这是没有疑问的,不过有人会说如果当初不搞什么民主改革,一直保持强人政治不是更好?那么请这些人看看缅甸、朝鲜。
关于中国如何从拉美陷阱中吸取教训,有两种相反的看法,一种认为不能在社会矛盾尖锐、社会制度还不健全时推进政治改革与民主,那样会把社会搞乱,一种认为如果不及时推进政治改革,许多问题会积重难返,到矛盾更尖锐时,改革难度更大。持后一种看法的秦晖、孙立平教授写了很多很有说服力的文章,我赞成他们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