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文用“city”来表示的地方,中文称为“城市”。城,四周围一圈高墙,当中一幢大房子,里面住一个王,是权势的居所;市,一块空地,远近的货物,都摆到其中,是做买卖的场域。用今天的话说,城市是什么?就是集中了权力和商机的地方。

    不只中国人这么看城市。《圣经》就把城市说成是罪恶之地,只有堕落的人才糜集其中。这不奇怪,到目前为止的任何时代,权力和金钱总能吸引许许多多的人,而这两样东西一多,再一混合,确实就容易滋生罪恶。看《清明上河图》,你一定感叹:“真繁华啊!”可这繁华的另一面,却是老话所说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样的熙熙攘攘,是只有城市的通衢、或者通往城市的官道上,才发生的吧。

    也不只古人这么看城市。今天小学生几乎人手一册的《新华词典》,就如此定义“城市”:“人口集中、工商业发达、居民以非农业人口为主的地区,通常是周围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虽然列了许多方面,可稍一琢磨这些方面的关系,你就知道,实际讲的还是那两项:商机和权力。

    当然了,全世界那么多人,在以前,这些人又都各式各样,人类历史上实际存在、可以被叫做“城市”的地方,其实是有许多不同的。远的不说,19世纪晚期波士顿郊外因哈佛大学(后来还加上麻省理工学院)而形成的剑桥市,和1950年代中国内地兴起的许多工业城,就截然两样。不过,总的来看,上面讲的这一种对城市的年代久远的定义,依然没有过时。看看这些年发生在周围的情形,我甚至觉得,它是更有解释力了。

    比方说,中国虽然有9亿农民,但几乎所有好——或者虽不算好、但却重要——的东西:政治决策权、经济资本、文化设施,甚至大树、清凉、不浑浊的河水、年轻的身体——都愈益集中于城市。同样是按人口比例选人民代表,4个乡下佬,才抵得上1个城里人:如此不公的规章,竟然实行了几十年。我在不止一处地方看到,越来越多的乡镇官员,都把家安在县城:惟其身在乡村,他们就更清楚,和过去相比,今天的城市,更是世界的中心了。

    城市越是这么中心,它内部的状况就越重要,这不但关乎城里人,更关于城外的所有人。如果城里的生活很糟糕,总是让人学坏,那我们这个由城市和城里人主宰的世界,怎么可能好?

    如何才能让城市的生活变得好呢?如果说得简单点,那就是:一定得打破上面说的那个城市生活的老定义。城市里当然有权力、有商机,但它还该有别的。该有民主,不是什么都由当官的说了算;该有文化,不是什么都标上价钱拿去卖;该有创新,不是主流一手遮天,时尚千篇一律;该有接纳四方的胸怀,不能像没出息的店小二,只招呼穿金戴银者,对穷人关大门;该有充沛的思想力和想象力,能看到长远,顾及天下;该有本真的从容和细腻,人在这地方,不会越过越焦虑、越活越粗糙……

    不但该有这种种的“别的”,还该让它们不断扩大。什么时候权力和资本在城市里觉得受约束了、不能为所欲为了,什么时候城市不再只是吸引人来当官、来赚钱了,什么时候城市里才真正是有了好的生活。到了这时候,如果城市依然是中心,人类也就能放心地将世界交给它。

    这几年,我们听惯了“城市让生活更美好”的广告词。这其实只是一种希望,因为实情多半是相反的:自从现代的城市化急剧膨胀,生活反而多了一重不美好的可能。城市是对“美好”生活的严峻挑战,要想在城市里享有这“美好”,人类得付出比从前更多的努力,更持久地奋斗。这奋斗的头一条,我以为,就是明白:即便过去城市确实是权势和金钱的天下,今后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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