潍坊小东庄调查感想
当我们努力在每时每刻发生的体验中,寻找生活意义和乐趣的时候,真正的幸福就会来临,这种幸福来源于对自己所生活的世界的热爱,来源于对自己生活的可控制感,来源于个人对生活的一番自洽的解释,不屈从于社会准则或他人的要求。在潍坊的20天调查中我强烈感受到这种幸福,这段平凡却又深刻的经历极大丰富了我人生的经历,更加重要的是改变了我对社会学调查的看法。
社会现象是流动,能把握的只是瞬间的事实,即是如此,褪掉变与不变的所有形式,就会发现其中一以贯之的精神实质,比如我们发现本地人情费用由建国初的2元上升到5元、20元以至现在的上百元,显然数字随经济发展在增长,但是与同期经济水平相比,其人情实质都是恰当的表达情谊而非炫耀性的攀比。同理,本地红白喜事的仪式相对变复杂或简单了,但是其承载的意义并没有复杂化或庸俗化。经验事实应该被尊重,它不能被削足适履地塞进某一事先想好的理论模式之中,否则解释无意义可言,这是我们小组讨论中贯之的原则。也就是说,当我从南方来到北方的农村,无意识中就会有对比从而发现许多微秒的区别,问题由此而生,但我要试着用调查对象的语言习惯和逻辑思维来表述和解释,以村庄的经验事实来解释我的疑问,这是我正确理解这个村庄的第一步;如果能够超越现象的陈述和具体行为的分析,抽象出更一般性的解释,则是对村庄的进一步理解,目前我没能做到,但在意识中有过努力。这将是我第一次拿出勇气写出对一次实地调查的真实感受和一点思考,真实即是它的价值。
一、 村庄印象
此次调查的小东庄隶属寒亭区,后者属县级区,相当于潍坊市郊区。小东庄是个连续多年被评为“农村事务管理先进村”、“模范村”。平原地带的农村都是聚居,村舍规划整齐,东西向的寒朱公路将村庄划成南北两片,村内又修了三条南北向的街村子又被划成东中西三片。本村以于姓为主,在选举中就会明显看到东西各有一个大的家族势力在竞争。
本村典型的住房结构是五六间正房连个前院(未发现像我家乡那样带后院的住房结构),边上是稍矮于正房的偏房,多作为厨房、储物间,院门带门楼,几乎家家门楼上有个“幸福之家”之类的主题牌匾,进门后看到的是大大的石屏风墙,多用瓷砖拼出大“福”字和红鲤鱼背景。此地村舍不仅风格统一,而且一律是一层的瓦架房,室内装修平顶,使得本来就偏矮的屋子显得更矮和拥挤,所以我总是奇怪山东人普遍高大,为何房子如此小气?房间除了炕很宽大外,其他起居用品都很袖珍,客人来了递上的是小马扎,用的桌子仅比马扎高一截,高大的人围坐前酷似巨人来到矮人国。初次来到北方,我对这些都觉得新奇,并寻找可能的解释,最终我想一切都是由气候决定的。南方炎热,房子要盖的高大、多开窗户才通风,北方寒冷,少窗户的小房子才保暖,室内的平顶在夏天也具有隔热作用,所以这样的小空间里夏天也并不闷热。至于用小桌椅的习惯,可能是源于以前都在炕上吃饭、喝茶,当然不会放南方农村用的八仙大方桌,现在炕越来越少,矮桌子从炕走到地上却保持了高度,配上小马扎用很相宜。这样自娱自乐的解答自己的疑问,也是打发闲暇时间的好方法。
平原地区的农村机械化程度高,所以村庄没有打谷场,村民告诉我需要时就用穿村而过的寒朱公路;这条公路大约有两站路的长度会在农历每月的三、六、九日变成集市或三、八日变成山会(集市每个三天一次,比集更大的是山会,商品最全,每隔5天一次)。我所在的小东庄在集市的末端,村民告诉我们逢集的日子会有赶集亲戚来拜访,大家也乐得去集市上耍或会亲友,蛮有意思的基层市场。本地村民习惯天一亮就下坡干活,十点多钟回家做饭,然后午休、喝茶,太阳稍弱的下午三、四点再下坡,即使不下坡也去附近的工厂上班或者跑劳务市场了,这样的作息本来就难找到适合的人访谈,在逢集的日子里难度更大。有一段时间我们陷入找人难的困境,难道这里的农民就这样忙一点闲暇没有?直到参加村民的夜聊才发现它是熟悉村民和预约访谈的奇好机会。
二、 话不尽的夜聊
在我家乡那样的农村,当日落西山后黑暗温厚地覆住大地,宁静住在一切,黑暗仿佛沉睡的眼皮盖住需要休息的眼睛,仅有的一点夜生活是围坐电视机前等待倦意来袭。但是在小东庄,19点钟路灯准时开,点亮的是村民们夜聊的公共平台,带上小马扎或者席地而坐,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拉呱或听别人拉呱,我认为这弥补了白天因忙碌而疏于交流的感情,我也感觉到在不忙的夜晚,村民蛮愿意和我们聊。在20天中,我们一共参加村民5次夜聊,其中一次是看电影。7月14日,刚来寒亭不久的我们有幸感受一次文化下乡的露天电影,大约有一百多人聚在村中的街道上,一边享受着夜晚独有的凉爽。我向一片人多的地方凑过去,坐在木头上和邻近的人做个自我介绍,然后聊起来,旁边师兄他们聊得更热乎,彼此互留号码,相约有空登门再聊。聊天之余我也观察他们,男人喜欢抽自制的卷烟,掏出烟丝一瓶,扯出纸条一片,倒上烟丝后熟练地一卷,舌头舔一下封住头,拧掉多余的纸头,顺势点上火,深吸一口,那感觉很过瘾。第一次我看访谈对象掏出一个药瓶装的烟丝,我以为他需要吃药,赶忙要去给他倒水喝,引来大家一阵笑。这样的烟丝7元一斤,对于烟瘾大的人来说一天要三大把呢。在一次夜聊中认识的祖大妈给我印象相当深刻,她说“你们是大学生,我是大烟筒”。在农村女人吸烟毕竟少,她说11岁就放牛,养成无拘束的性格,为了打发时间学会了抽烟,到现在66岁从未间断过,也未觉得他人的舆论压力,烟酒是她劳动的伴侣,没有它们干活就没劲。再细看她短发全梳向脑后,说话生动有趣,笑声爽朗,虽然66岁还在跑劳务市场,并且“干活奇好”,后来知道她是外来户,18年前是她带着丈夫和儿女来到小东庄,我越发觉得她有侠女风范,而我们也认为一般外来户比较愿意说村庄的真话,所以相约明天去她家拜访,她也爽快的说“行!明天上午俺在家避伏。”“避伏”如此文雅的说法,用方言表达我就误听为她背不好,要在家躺着休息,大妈拍拍我头笑笑,倒是欧阳静师姐狠狠“嘲笑”了我一回,呵呵,都是方言惹的祸。我们村的于书记说西坡村的刘主任“奇牛,你们可以去访谈他。”我就纳闷访谈他骑牛做什么呀!后来于书记解释说刘主任“很犀利”,我才恍然大悟,寒亭人喜欢用“奇”这个修饰词。
夜聊丰富了村民的生活,我们通过夜聊拉近了与村民的关系,并且从中获得一些灵感,比如,许多天以来我们都在思考本地村民为什么都那么听话,想到基层政府的强势,想到妇女对村庄公共政治舆论消减的作用,想到佛教信仰的作用,而后来在一为老汉的话里突然悟到村庄行政范围的潜在作用。本地不合村并组,一个自然村就一个行政单位,在联系之前小组对每个村都有大喇叭功能的讨论,我们认为小村庄整合度高,村干部易于掌控信息和传播信息,即强者的控制能力比较强,这无疑也早就顺民的因素之一。
说到佛教信仰,给我震撼较大的是,一些信徒(多为四五十岁的妇女)在晚上聚在街边路灯下念佛,佛词内容涉及为人处世、生活观、价值观等,比如有一篇《奉劝终生多行善》写到:
“孝敬老人礼敬上,礼孝为先随心愿,不枉人生走一遭,多亏老天来眷念,爹娘都网儿女好,忙碌一生操劳命,老人不图吃喝穿,只求儿女都平安拉把儿女五埋怨,望求天地宝平安,奉劝终生多行善,行善都把佛来念……”
只是我奇怪佛词唱腔有点流行音乐的曲风,一些静思语录之类的佛词也跟网上热门转载文章相似,应该是当地写佛词的人参阅了吧。
我感觉夜聊就像打开这个村庄的一扇门,可惜邻近尾声才引起重视,油生一种调查再延迟一周才好的感觉。话说我们在2点路灯熄灭后一边讨论一边走回住处(这次调查没有住在农家,而是在附近河滩中学教室里),学校铁门已锁,六个博士硕士生只能翻学校大门,很有意思的画面。最后一次夜聊归来才发现侧身就可以从大铁门缝里钻进来,可怜我们爬了那么多次……
三、 那些人,那些昵称
年轻人在一起喜欢用昵称或起外号,那是亲近和喜欢的表示。对于我们遇到的可爱、可敬的访谈对象,我偷偷送给雅号也无恶意。比如我们第三天访谈的“亢奋大叔”,说话、行事都精神抖擞,张口不离赚钱,“当干部有什么好,现在是金钱社会!”“穷的都是懒人!”在他身上洋溢着勤劳致富、赚钱容易的幸福感!在一次谈到火葬政策时,他说南方一些没实行火葬的地方至少比他们落后二三十年,我们可是70年九开始实行火葬了。可见,“亢奋大叔”把迅速的执行中央政策视为思想先进的表现,打心里认为党和国家是“三个代表”的典范。至于侠女祖大妈,我觉得“研究生”更适合她,抽烟喝酒的她很受人尊敬,如果将她的人生写一部口述史,应该很有价值吧。“清朝房子”的女主人的女主人爱好看新闻和“探索与发现”。48岁的于阿姨笑称自己是农业大学出来的,熟语顺口而出,比如“画的苹果不能吃,扎的马扎不能跑,实事求是无价宝。”由于她很早就信佛,侠女祖大妈称她是“佛头”,这个雅号也被我拿来代称于阿姨。据“佛头”自己说,最初因为孩子小,自己做不了别的事就开始雪念佛,“不学骂人,不学打人,念佛学好”,“念佛好,念佛好,念佛就是无价宝”,她还告诉我们“谁欺负我,我就念佛,一念阿弥陀佛就什么都过去了”,也是“自己解脱,不自己解脱还不气死了!”从开朗的“佛头”那我们详细了解到本村内的通婚状况和关系网,她和她的女儿那么认真地跟我们讲述通婚细况,令我们无比感动。这样的感动伴随整个调查,这里的村民一旦接受你,就会热情地把你请进屋,递给你一把小马扎,通常一坐就是一个半天,通常还要吃掉他们一个西瓜,盛情难却。刘叔叔因我们的到来放下手中活,加入我们和其妻子“佛头”的拉呱中,细细道来农业的生产成本;于大爷陪我们聊到兴致,取消下坡干活的计划;一个外来户请我们进家后向我和师姐介绍炕的构造……最难忘的是可敬的于老师,告诉我们许多别人不敢言说的村庄事件,调查结束前夕,我们来和于老师告别,才知道自从我们第一次拜访他后,老人家就每天上午九点前不出门,因为怕我们随时可能的到来却寻他不着,有一次随口说的明天上午来看您,害的他老人家等了一上午……真的蛮愧疚!“今天你们走了,以后我就不用等你们了。这一分别,这辈子恐怕是见不着了,哎!”一句话让我们六个年轻人顿生一种生死契阔的伤感,握手话别,我们只能留下照片数张,自此结下的友谊让人怀念、挂念!“没想到我于国森82岁还能认识你们这些朋友,有缘啊!”这就是忘年交吧。于老师比我们还清楚地算出我们去他家的次数,而我清楚记得一共吃了他家五个西瓜。最后一次老人遗憾的说墙角那西瓜不新鲜没一个好的,不能请你们吃了,大妈就摘了满满一袋西红柿相送,与于老师的交往,让我觉得潍坊调查价值感倍增。
虽然我们天天去于书记的小店,每次把自行车停在村委院子,和于书记打打个招呼再下村,但是感情的建立还真不是见的多就更深些,关键在于是否用心在交流!倒是于书记的7岁小孙女莫名对我奇好,让我很感动。最后一天晚上去道别,小孙女从房间钻出来塞给我半个蛋糕,另一半给爷爷,引得师兄、师姐问我怎么赢得了小家伙的好感,作为回报我将包里的牛肉干全部相送,小女孩竟然礼尚往来地将袋中所有银币塞给我,看得大家都笑了,对此段友谊我很得意,呵呵。
村里的老年人很少抱怨生活,只听到一例“天下少有的”不养老事件。一次在村里和一位坐在门边的92岁老太搭话,老人激动地反复说跟我说话的都是亲人、好人啊,陪她的那十几分钟让一个老人那样开心,非常值得!老人即使不创造经济财富了,也可以提升幸福指数呀!想想老人要求的多简单,他们不奢求丰富的物质,大多是精神上渴求照顾或着说是重视。也许这里养老状况不错,但是这为92岁的老太对与我们交流表现出的激动,让我隐隐感到她身边人可能较少和她说话,虽然衣食无忧。
四、小结
总体感觉小东庄有一种和平的经济化的生活节奏,整体经济水平在本地处于中等偏上一点,村舍整齐,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竞争性盖房现象,村民很听话,为人厚道,勤于耕作和上班,白天从未见到青壮年劳动力先做家中打麻将、赌博的,老年人生活状况普遍较好,没有抱怨子女不赡养的,人们家庭观念重,多选择就近进厂工作或创业,所以留守儿童奇少,他们以此为荣,并认为为了挣更多钱而外出打工留下子女的父母心太狠,对此小组讨论认为本地具有文化主体性,能有选择性地接受现代性的东西,抵制赌博这种“伤感情”(他们自己的说法)、费时、耗钱、损精力的事情,“只有特别有钱的人才这样做,也都在城里的茶馆之类的地方,村里没有的”,这一种生活态度和金钱观导至他们较少在赚钱养家的口号中被异化而迷失于对钱财的追求中。华东理工的马流辉说:这让我们看到了村庄现代化的希望。这话绝不仅仅是说给乡村干部听的恭维话!在赞赏的同时,我们也极力想了解村庄祥和外表下的暴力与上访,以及为何村民谈上访色变,不敢说上面一个不字?为何如此听话、如此畏官?民主是什么?怎么会有为选票逼死妇女的事情?联合党支部何以存在?……马流辉评价我们的调查是“乡村考古学,发现村庄隐秘的历史”,最初对这种什么都问的半结构式的访谈也存在许多疑问,比如会不会迷失在现象和事件的收集中?边问边记录的方式会给谈话双方造成怎样的压力?对方不耐烦时该怎样追问下去?难道不该顾及一下对象的情绪吗?随着农村城镇化,人们事件观念增强,这种访谈需要的时间成本访谈对象愿意承受吗?记得年初在武汉市做“中国公民科学素质调查”时,半个小时的问卷遭到那么多拒绝,不信任陌生人,更别说访谈了。在城市物质丰富,精神孤独,聊天所具有的心理治疗价值亦被开发,赵本山的某部小品再现的很生动。
此外,在调查中王君磊学长和曾红萍的访谈笔记做得极好,真是望尘莫及!由于我不太适应本地方言,调查伊始听起来艰难,笔记凌乱,理解也不连贯,疑问重重,问了不少闹笑话的傻问题,徒增许多紧张感,但是调查也因此生动有趣。这次调查点点滴滴可记录的太多,拙于言辞不能写尽所有的人和事。我喜欢拍在村里面见到的每一只狗,或旧或新或是倒了半边的土房子,还有喜欢做古怪表情的小孩,聚在树下下棋、打扑克的老人,乐在其中,并不把钱掺和进来。农村恬静、安宁的生活气氛其实非常有价值。
知了声声的夏天,却不不炎热难当,我用相机记录下白天的云,用心记下夜晚的清凉,以及白杨树下山东人照知了的束束灯光。傍晚小组讨论前男生打篮球的声音划破这个中学的宁静,晚上讨论后一起在水池边洗漱,享受北方夜晚怡人的安宁与凉爽,从玄月弯弯看到月满中天再迎来下一个盈亏,这20天的每个日夜都很美。离开寒亭,我开始想念那大大的包子,拥挤的集市,甜甜的西瓜,渐进熟悉的发言,和说这语言的人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书未读到万卷,路也只行到潍坊,求知之路刚开始。
李光玲 写于2010.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