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30岁以上的人都耳熟能详一个历史名词:四个现代化。其中就有农业现代化。在言必称“四化”的年代,人们都对实现这个“宏伟目标”深信不疑。但我 们不得不承认,至今我们仍然在为实现这些目标而辛勤工作,尽管我们的目标也许比以前更多了。
中央党校三农问题研究中心秘书长曾业松与我相熟,谈起中国农业现代化的实践,他说,农业现代化是200多年来世界农业发展的大趋势,也是半个世纪以来中国 几代领导人努力的目标。因为中国长期处于简单劳动和土地相结合的传统农业之中。
1954年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提出建设“现代化农业”,并确立了先集体化,后机械化、电气化的“两步走”指导思想。那时农业现代化的目标就主 要是改进生产手段和生产条件。
10年后的1964年,周恩来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将农业现代化与工业、国防、科技的现代化并称为“四个现代化”。此后中国领导人又曾提出1980年实 现“四个现代化”的目标。但由于城乡二元社会体制的存在等复杂原因,农业现代化步伐事实上很缓慢。
改革开放初期,我们再一次将基本实现农业现代化提上议事日程,但目标和要求更加务实。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国家提出在沿海发达地区和大城市郊区率先实现 农业现代化的目标。
半个世纪的农业现代化化实践,我们推进到什么程度?有人说还是小农经济,没有什么实质变化。我认为这是一种偏见。因为在农业增长方式上至少有“五个转变” 不能抹杀:一是农业从自然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变,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变;二是从抓数量型农业为主向抓质量安全型农业为主转变,抓吃饭农业为主向抓生态农业 注重可持续发展的转变;三是从靠行政手段抓农业向靠市场法则等多种手段营造环境的转变。四是从抓农产品供应向抓农民收入和农民就业的转变;五是从单一关注 农村经济发展向关注农村社会全面发展的转变。
当然也要看到,经过半个世纪的农业现代化实践,中国农业还保留着许多传统农业的特点和影子,比如以家 庭为单位的小农色彩,土地分散经营缺乏规模效益,耕作方式传统落后,农产品难以实现标准化生产,农产品加工业落后,农民收入增长缓慢,城乡居民收入差距仍 在持续拉大,等等。
我们不能苛求历史,因为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国情和使命。
但我们也应看到,今天的中国已不同于过去的中国。我们的经济总量(GDP)已突破20万亿,财政收入约4万亿,每年进入的外资高达600亿美元,中国外汇 储备突破1万亿美元,城乡居民存款16万亿,国际贸易顺差近2000亿美元。用国家统计局总经济师姚景源的话说,如今,中国经济增长不缺钱。笔者认为这话 说对了一半。因为改革、体制等原因,中国的工业、城市相对来说有钱了,但我们的农业缺钱、农村缺钱、农民也依然缺钱。
一段时间以来,农民一度被现代化遗忘,一度被深化改革边缘化。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滚滚洪流中,不少农民收割的却是痛苦。建国初,全国农民消费了超过一半的 商品总量,今天,占三分之二中国人口的农民,其消费量仅占全国的三分之一略多。一些专家还将教育负担重、就医看病难、打官司成本高,称之为架在农民头上的 “三把刀”。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解决问题的那枚“硬币”,一面是加速城镇化进程,减少农民数量和比重;一面是推进新农村建设,让留在农村的农民分享到社会发展成果。今 天重提建设现代农业,不是老调重弹,更不是政治作秀,而是要实实在在地通过以工补农、以城带乡,重构中国农业的新形象。
中国农业究 竟处于什么发展阶段?
高层对2006年中国三农发展成果的评价是这样表述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开局良好。实现了粮食继续增产、农民持续增收的“双增”目标,农村综合改革稳步 推进,农村社会事业明显加强,农村更加和谐稳定。
对于三农问题严重性的表述,高层比较一致的表述主要是“三个没有改变”:即我国农业基础脆弱、装备落后、主要靠天吃饭的基本状况并没有改变,农民就业门路 不多、增收困难的基本局面并没有改变,城乡经济社会发展失衡、差距拉大的基本态势并没有改变,农业农村发展仍然处于艰难的爬坡阶段。
那么,什么叫“艰难的爬坡阶段”?换言之,当前中国农业到底处于什么发展阶段?决策层和专家们普遍认为,我国农业正处于由传统向现代转变的关键转型期,受 到资源和环境的双重制约,面临国际和国内市场的双重挑战。无论是保障粮食安全,还是促进农民增收,无论是应对国际竞争,还是持续推进工业化和城镇化,解决 农业的深层次问题,都必须加快发展现代农业。
谈到目前中国农业的弱势地位,国务院研究室农村司叶兴庆认为,我国农业生产的快速发展,很大程度上靠的是大量消耗物质资源,增长方式相当粗放。据调查,目 前我国化肥年施用量占世界总量的30%,农药单位面积使用量比发达国家高出一倍,化肥、农药的利用率仅为30%和40%,比发达国家低一半。灌溉用水的有 效利用率大大低于国外先进水平,单位面积用种量大大高于国外水平。我国农业劳动生产率仅相当于国内第二产业的1/8和第三产业的1/4。随着工业化和城镇 化的持续推进,工农业、城乡间争夺资源的矛盾将越来越突出。把农业增长切实转到依靠科技进步和劳动者素质提高的轨道上来,是现阶段建设现代农业的重要任 务。
那么,世界发达国家农业是什么样子?根据曾业松教授等人的考察,我们大体上可以总结为四个方面的特点:从产业层次看,其食物消费结构发生了两次重大转换, 先由谷类产品主导转向动物性产品主导,再转向生活质量类产品主导,两次转换带动产业结构不断提升。
从农业分工分业看,发达国家已形成发达的农业产前、产中和产后部门,构成现代农业产业系统。特别是其产后增值部门极为发达,农产品加工率超过90%,从事 农产品加工的劳动力远远超过从事农业生产环节的劳动力。
从农业满足市场需求看,由于农产品加工业发达,加工食品占食物消费总量的比重达到80%,基本摆脱了初级农产品淡旺季“买难”或“卖难”的市场矛盾。这一 点与我国形成鲜明对比。至今,我国农业一直没有走出旺季“卖难”和“多了,少了”的恶性循环,这实际上仍是传统农业的一大特点。
从农业经营模式看,其明显特征是农业经营企业化,实现生产规模化、产品标准化、效益最大化。美国德尔.蒙特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蔬菜罐头公司,它拥有上百家 农牧场、加工厂、罐头厂、卡车转运站、海运装卸站、空运发售中心和餐馆等,在这个产业体系中,农业生产环节只是一体化经营链的一个车间。
笔者曾多年在山东工作,山东多年前就提出“实现农业大省向农业强省”转变的目标,现在还在提,恐怕仍不确定自己就是“农业强省”。中国的农业强省实现农业 现代化了吗?恐怕没有哪个省敢于这样说。广东、山东等农业较发达省份,只能说自己在农业的一些领域实现了现代化,但在大宗农作物的种植等环节,事实上还是 传统农业。
很显然,如果我们缺乏紧迫感,仍然停留在传统农业和家庭承包的水平上固步自封,裹足不前,不仅和世界先进国家的现代农业发展差距越拉越大,渐行渐远,而且 我国工业技术进步的成果也很难在农业领域得到应用。如果是那样,我国长期以来形成的城乡二元社会结构不仅难以改观,甚至还会进一步加剧。
我们要构 建的“现代农业”什么样?
十几年前,就有人提出,中国现代化首先是农业的现代化。现代农业建设,已不是农业本身的问题,而是现代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少学者在总结国内外经验基础上,提炼出农业现代化的“六化”内涵,即从过去的农业基础设施现代化、农业科学技术现代化、农业经营管理现代化、农业经济结 构现代化,拓展到农业资源环境现代化和农民生活消费现代化,其思想轨迹,体现了从单纯开发利用农业资源向农业可持续发展的战略转变。
2006年底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明确提出了建设现代农业的思路和目标,即用现代物质条件装备农业,用现代科学技术改造农业,用现代产业体系提升农 业,用现代经营形式推进农业,用现代发展理念引领农业,用培养新型农民发展农业,提高农业水利化、机械化、和信息化水平,提高土地产出率、资源利用率和劳 动生产率,提高农业素质、效益和竞争力。
根据这次会议精神,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建设现代农业将重点抓好六个方面工作:切实加大对现代农业建设的投入力度;高度重视并切实抓好粮食生产;加快构筑 现代农业的产业体系;着力提高现代农业的设施装备水平;不断强化现代农业的科技和人才支撑;大力加强现代农业的市场体系建设。
从中央描述的现代农业框架看,实际就是中国要走的“新型农业现代化道路”。我国已提出走新型工业化道路的政策目标,并提出了用信息化改造工业化等政策手 段。解剖决策层对现代农业内涵和外延的揭示,不难看出一些相似的东西,比如强调信息化水平,强调现代装备水平,强调资源利用率、产出率和劳动生产率等。这 实际是统筹城乡发展、以工补农、以城带乡等新政理念的又一次灵活应用。
国务院研究室农村司叶兴庆进一步解读认为,中国要走的新型农业现代化道路,就是从我国经济社会发展水平、农业资源禀赋条件和面临的国际竞争环境出发,以提 高土地产出率、劳动生产率、科技贡献率为核心竞争力,着力加强农业基础设施和装备建设、着力转变农业增长方式、着力健全农业经营制度,以达到“三提升” (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提升农业可持续发展能力、提升农民收入水平)的战略目的。这条发展道路的突出特点就是充分发挥比较优势,努力实现高产高质高效环 保。建设现代农业的过程,就是改造传统农业、不断发展农村生产力的过程,就是转变农业增长方式、促进农业又好又快发展的过程。
建设现代农业是一个动态过程,时间上跨度较大,其间可能遇到许多体制性、机 制性矛盾,免不了推出一系列配套改革措施。但不论怎么推进、怎么改革,中国构建现代农业都不应以任何借口损害农民利益,应该有一个科学合理的检验标准。总 结多年农村改革的经验教训,这个标准应该是三句话:农民人均收入是增了还是减了;农民土地经营自主权是大了还是小了;农民组织化程度是提高了还是降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