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奶业乱象背后的调奶人与关系奶

     

    一(奶源流通中的造假行为)

    929开始,周立社的营生恢复起来了。

    他给奶源经纪人陈平、王利开车,已有两年。10吨的冷藏罐,一收满奶,他就拉到伊利的工厂去。为了避免时间延误影响收购时的质量检测结果,他出车的时间可能是大清早,也可能是午夜。

    这是奶源收购的特点——不分昼夜。

    91529日,停顿半个月之后,陈平、王利又找周立社,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散奶收购恢复了。

    小型养殖户自行挤出的散奶,被称为“盘奶”。而经由奶站统一挤出的奶,被称为“管道奶”。

    2002年前后,伊利、蒙牛等乳业大品牌在全国的奶源收购迅猛铺开,在收购时对管道奶给予相对高价,因此很大程度上拉动了集中奶站的兴起。在全国知名的农业示范区杨陵,奶站已经占据主导地位,几乎只有陈平、王利还在收购散奶。

    在此之前,周立社是“调奶的”。这份颇有神秘色彩的差事,就是通过添加各种东西,使牛奶的各项监测指标都能通过。

    周立社说:10吨的源奶,要加六、七瓶双氧水,二、三十盒庆大霉素,4-5毫升的维生素C10-15斤的单白粉,20-30斤的乳清粉,4-5斤的脂肪油,甚至有时候加碱加过头了,还会加点硫酸来中和……

    有一次,在给一大型乳品企业交奶时,一个搅奶的耙子干脆被落在奶罐车里,也被收走

    因为添加这些东西后的牛奶成分有一定的时间要求,六、七个小时后就会失效,因此必须确保这些牛奶在一定时间限制内送检。于是,双氧水的罐子就放在运奶车司机的驾驶座下面,拉到厂里,快要送检时,临时打开盖子往里倒。

    这一套技术,是陈平从泾阳县请来的高参——李自军传授的。

    闻名泾阳县的李自军,是陈平的叔伯外甥。他个子不高、精瘦,40多岁。做兽药出身。

    而蛋白粉、脂肪油、乳清粉、庆大霉素等等主要添加用料,多半出自兽药。

    在泾阳,李自军有一个响当当的外号——“奶神”。

     

    二(奶源市场的分配)

    何剑已经游荡了20多天。

    他的奶户们在等着他,但他即使收了奶,也无处可卖。“人家不要。”

    最初的几天里,他还存有侥幸心理。屡屡碰壁后,原来收购价在2.5元左右的牛奶,最终以8毛一斤的价格被卖掉了。

    三天后,他挺不住了,给奶户们发了短信,收购暂停。

    而贾伟的收购,只停了三天。

    在陕西省周至县,清河一带的散奶,是贾伟的“地盘”;而下侯一带,是何剑的收购范围。在人们口中,他们分别是“这一伙子”和“那一伙子”。

    清河奶户老冯说:贾伟人好哩!夏侯奶户老王说:何剑不错!

    周至,是典型的奶牛散养县。一村十来户,一户三五头。农户每天自己将奶挤到大桶里,由一道奶贩初步集中,再经过二道、甚至三道奶贩,最终汇集到企业的生产仓库里。

    何剑就是典型的一道奶贩,日收购量在1吨左右,他从奶牛养殖户手中收奶,根据他的“客户关系”卖给二道奶贩。

    陈平、王利是典型的二道或三道奶贩,日收购量在二十五、六吨上下。他们从不跟奶户打交道,只与奶站或奶贩做生意。

    奶源的一级市场,带着浓厚的丛林法则意味。

    一年多以前,武功县有两口子想到周至县收奶,先后几次被掀了车,“三轮车给砸完了,女人胳膊打骨折了”,最终作罢。

    至今,他们还欠着奶户老冯等人数万元奶款,但人已很难找到。

    这样的事情,何剑也遇到过,但他毕竟是周至本地人,硬是挺过来了。奶源的争夺几乎时时都在发生。何剑手上的奶户,几乎全部得到过贾伟放出的优厚价格信息,但下侯村的奶农宁可不卖奶,也不愿卖给贾伟,是因为知道他的克扣。“不测温度,只量密度,低一个点扣6%。那牛奶刚挤出来是热的,凉了密度肯定得低。你卖不卖?卖就8毛钱一斤,要不就拉走。我们能怎么办?只有给他。”而且,“要么不交,要交给他就要订合同,不能给别人,还必须要他的饲料,他还开着饲料代销店……

    在乡村熟人社会,最靠得住的是人际信任。对于农民来说,一纸陌生的合同,常常不一定意味着公平交易的保障。

    924,平常交奶给贾伟的奶户们,被召集起来签了一份合同,至于是和贾伟签的还是和加工厂签的,老冯连看也没看,他连“乙方”两个字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认准贾伟。

    在收奶之前,何剑是贩牛的,贾伟是推销兽药的。他们都是2000年以后被膨胀的牛奶市场吸引而来。

    924晚上,贾伟的奶户们得到消息:明天的奶不收了。11个奶农一起找到了贾伟的上家——某乳品企业,得知有人举报了周至县的某些奶源地,称他们掺假严重。

    奶户中流传的说法是:这是外县新来的收奶人,伙同周至县某个人一起干的。他们抢奶源,要整贾伟。

    11个奶农打算组织更多的人,进一步到县上去讨说法。一开始很多人响应,后来听说要自掏车费,纷纷打了退堂鼓,最终去了25个人。

    县农牧局官员接待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倒了多少牛奶?农户们据实相告:每天70斤左右。三天之后,收购恢复了。

     

      (关系,关系)

    1998年,伊利公司开始投入资金自行建立奶站,引入机械化的挤奶设备。每个奶站的建设成本在50万元左右。第二年开始,蒙牛主导的另一种模式横空杀出来——社会合作建奶站。牛根生曾自述:“同行建一个奶站需要40万块钱,我4万块钱都没花。”蒙牛获得奶源,奶站从中收取管理费,最初的标准是每公斤牛奶5分钱。在陕西周至县,有些奶站的利润达到了5角钱每公斤。牛根生深谙基层社会的运行逻辑:“每一个自然村庄里,每一个养牛的区域里总有有钱的,也总有有权的,有钱的和有权的加起来以后,完全可以做这个奶站。”

    于是在周至县,县扶贫协会牵线市扶贫协会,来投资建了奶站,“为奶农开辟致富渠道”。

    在成立不久的周至县奶牛协会里,贾伟担任要职。他在县上的“关系”,是何剑没法比的。

    也因为类似的原因,陈平、王利还能够继续收奶。他们在伊利公司内部的“关系”,足够摆平一般的麻烦。周立社曾经不止一次亲眼见到他的老板拨通公司内部检验人员的电话,报上自己源奶的批号,于是就算一次检验不过关,二次复检也能过关。

    这样的模式很快被众多的乳品企业借鉴。随之而来的“通融”问题让企业煞费脑筋。银桥乳业规定:运奶司机每月调整一次路线,驻奶站的检验员每周或每两周调换一次。然而面对“关系”,还是无奈。

    陈平、王利的生意经是:每月给乳品公司协管员2000-3000的好处费,也就换来了睁一眼闭一眼。周立社回忆说:“有一次从宝鸡蒙牛领回奶款11万多,陈平、王利让我把20000元送给伊利员工陈书军,还给伊利员工张彪买了一台电脑和电脑桌,我亲自送到临潼去的。”

    当新华社记者来到这个全国第一的农业示范区,陈平、王利以奶牛协会成员的身份,诉说着售奶难的困境。

    这个奶牛协会的发起人,是张三鱼。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陈平、王利的收购和“调奶”,正是租用他的牛场。协会成立前,陈平、王利收奶出现困难,协会成立后,一天能收进散奶5吨左右。

    周立社自称在做“调奶员”的时候,“好多人给伊利公司反映过,说他们在牛奶里日鬼,伊利公司来过人,把乳清粉的袋子、罐子什么的从床底下收走了。”

    然而,这并没有在实质上动摇陈平、王利的收购地位。“关系”,还是“关系”。普通奶农李林,不时会给闻名杨陵的打假人蒋卫锁打个电话,说他又在张三鱼那里看到有人在掺假。除了蒋卫锁,他不知道可以跟谁去说。

    在停止收奶的这些日子里,何剑手上的奶户,大约有40个已经转投贾伟。

    何剑明白:散奶收购势必越来越没有市场,他已心生退意。

     

    三(奶农)

    918920,倒奶风波席卷全国。

    三天之内,全国不知有多少牛奶,被倒入阴沟河渠。

    天津奶农李进友说:“环保部门还没找我们,我们已经不忍心倒了,不管是水沟啊、坑啊,终归最后都到渤海里去。这么倒下去,过俩月非得臭气熏天,将来鱼虾都得死。”

    压力迅速传导到各地政府,最大力度的动员会纷纷召开。921开始,天津、唐山、内蒙古通辽、河北石家庄、陕西大部分地区的源奶,逐渐恢复收购。

    但是,“合格的就收,不合格的不收,先拉去检验。牛奶能拉走就不错,没功夫说钱的事。”

    源奶收购的通行结算方式,是半月一结、或一月一结,因此大部分地区此次震荡之后的收购,还在等待结算,价格尚有不确定性。

    在河北省正定县的李家庄,经过十几年的市场筛选,还在坚持养牛的,约摸都有几十头的规模。有20年养牛经验的老李,现在存栏40头。三聚氰胺事发后,有多年养殖的积蓄和经验,他并不十分慌张:“我还挺得住。”他说。

    只不过,这段时间,村里养的猪啊、貂啊,都喝上了牛奶。

    在这样的时刻,小型散养户是抗御风险能力最低的。

    2007-2008年的市场波动中,根据陕西省有关人士的估算,原本占总量60%以上的养殖散户,减至30-40%左右。而这一次震荡,有可能将这个数字,减至15-20%

    可以预见的是:又将有散养小农被淘汰出局。

    2004年,蒋卫锁在举报乳品行业掺杂使假现象之后,发起了“西部乳业万里行”活动。沿途所见,让他吃惊。蒙牛公司在内蒙奶农中曾打出广告语:“家有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家有五头牛,比蒙牛的老牛还牛!”

    可是,在他经过的乡村小学里,养牛人家的孩子,是穿得最破烂的。

    牛奶价格的浮动,跑不赢饲料价格的上涨、人工价格的上涨。

    胡泽民家有16头牛,其中成年个体七、八头,每天产奶二、三百斤。早上5点起来挤奶,每天10个小时的工作量。芒前、秋后、入冬——一年至少三、四次防疫。

    1990年前后,每月的人工费用由几十元涨到200元,现在,这个数字已经是1000元,还要包吃包住。

    胡泽民说:今年初,麦子还卖七毛二一斤呢,麸子都卖到8毛了。每月的饲料成本,要超过6000元,还不包括打草、电费、人工等成本。

    每头牛的年利润,大约只有2000元。

    而企业的价格战,还在年复一年地打响。每年夏季,是奶牛产奶的旺季、消费者喝奶的淡季;而冬季正相反,是饮奶的旺季、产奶的淡季。于是,夏季打压价格,冬季拉升价格,成为再自然不过的市场行为。去年,季节之间的价格差达到0.5元。

    这也直接决定了奶农的悲喜周期:“一到开学、过节的时候,什么奶都收,各个厂子奶源部的人都下来,抢奶;他们不要的时候,你人还没到厂里呢,拒收单都开好了。一年里总要这么上上下下三、四回。”

    奶农们的理解是:“车间满了,商店不要货,厂子为了少收,就说奶有毛病,一头牛挤出来的奶,不同时候的指标能差好几个点。反正检测标准是厂里说了算,他要你高就高,要你低就低。”

    陕西的奶牛散养户老王承认:有时候他会往牛奶里兑水,有时候会加碱。常常是在被奶站或乳品厂拒收、克扣之后,七嘴八舌地有人支招,便听来一半句。水是哪里都有的,碱面是厨房里找得到的,但他们几辈子也没有听说过三聚氰胺这样的东西,有人至今不会写这几个字。

    老李说:“往奶里加这东西,那就相当于是儿子和妈搞不正当关系——破了最基本的界限了。”

    把牛赶到奶站去挤奶的养殖户们,更是一肚子冤屈——他们根本就接触不到哗哗流淌的牛奶。

     

       奶牛

    在西安经营牛羊宰杀的张老板说:三鹿事件以来,杀牛数量有小幅增长。“原来杀掉的奶牛,肯定都是产量不行的,现在日产二、三十斤的也开始杀了,原来价格不好谈,现在说不上几句,对方也就松口、答应卖了。”

    在政府的强力救市之下,奶牛至今没有遭受大规模宰杀的命运。

    西安市乳业协会秘书长王伟民说:奶业每滑坡一次,就会杀掉一批劣质牛。经过40多年的培养、杂交、晒选,才有现在广为分布的中国-荷斯坦良种奶牛。

    体型要匀称、壮实,黑白花要均匀,这是好奶牛最基本的条件。

    不少奶农的眼力和经验,是用惨痛的代价换来的。蒋卫锁不到两年的养牛生涯,因为买进40头冒牌的良种奶牛,赔得一塌糊涂。

    2005年,进口劣质奶牛事件轰动一时。

    2万元一头的价格,产奶少、疫病多、乳头坏、配种难、产犊杂、系谱乱。

    黑龙江省赵光农场引进300头号称新西兰良种的奶牛,在隔离场隔离的一个半月里,就有几十头出现了乳房炎和不带犊等问题,实际引进238头,拉回一年后,又有51头发生了乳房炎、乳头萎缩,22头有其它病症,3头牛在进场一周后死亡,原因不明;而产后不发情的,更是多达109头。

    在更早前的2001年,假奶牛就曾经逼死人命。内蒙古自治区土左旗把什乡红房子村委会主任赵铁旦,出面从山西忻州买进一批奶牛,没想到牛运回去了,村里的款却迟迟不到,赵铁旦被卖方作为人质扣押了8天。他多次打电话回家,村支书云二毛却告知:钱到不了了,自己想办法逃吧。于是赵铁旦利用半夜上厕所的机会逃了出来,一路乞讨回家。在村里等待他的,却是买牛户的百般抱怨甚至是辱骂:买回的牛多为假奶牛。逼债者从山西一路追来,赵铁旦两次召集村委会成员与之协商,希望找到一个解决办法,乡政府也曾出面协调,最终还是谈不拢。最后,赵铁旦自杀了。

    在城市的超市货架上,牛奶整齐划一、包装光鲜,循着生产链条向前端看去,却演绎着赵铁旦的故事。

    时任土左旗畜牧局李高德局长介绍说,土左旗真正通过专业人员买回来的奶牛不到十分之一。忻州一带,很多年轻农民的名片上印着经理,但纷乱的民间贩运中,掺杂着由黄牛、笨牛染色、丰乳、镶牙而成的假奶牛。当地畜牧局提供的数字是:仅曹张、北义井两个乡镇,从事奶牛交易的中介服务人员约500多人,市场秩序混乱,乱发广告、以次充好、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现象时有发生。当地规定外地客商到本地购牛,先与当地畜牧局联系,但农民终归习惯于传统交易方式,牛贩子控制市场,几乎无人与畜牧局联系。

    在这样的交易中,牛贩子或中间人的命运也充满风险。2001年,曹张乡众多牛贩子向内蒙古贩牛被骗,欠债200多万,数十名“经理”四处躲藏不敢回家过年。

    与此并存的,是这种乡土人际关系的另一面。

    清晨和黄昏时分,村里人们提着矿泉水瓶子、康师傅红茶的瓶子、统一绿茶的瓶子,来到养殖户胡泽民的牛圈里,打鲜奶。在河北李家庄,每斤的价格是1.4元;在陕西的讲武殿村,每斤的价格是1.5元。这边,养殖户在塑料暖瓶盖上固定一个把手,用作量具,一称一斤;那边,吸奶器的管子汩汩地抖动着,奶液在他们身后流进大桶。打奶人不多的时候,养牛人便操起铁铲清掉奶牛脚下的粪便。牛圈里的气味,此刻因为奶香味而不再刺鼻。

    胡泽民说:出了事情以后,村里打鲜奶的人,大概增加了三分之一。

    河北奶农老李说:原来不喝的人,现在都喝;原来喝一顿的,现在喝两顿。

    在乡村社会最有效的信任基础和最短的流通链条之下,没有人怀疑自己装回家去的鲜奶,有任何的掺假问题。

    对于奶牛养殖来说,劣牛就意味着血本无归。

    而优质的良种好牛呢?

    中国-荷斯坦奶牛,高产个体每天能挤奶20-30公斤。为了产奶,奶牛必须终生不停地生育,配种用的精子,是商贩用液氮冷藏的方式从上海或北京贩运而来;配种的方式,是用农民称为“卡素枪”的工具来推入奶牛子宫。也就是说:奶牛终其一生,都见不到自己牛犊的父亲,也不曾经历真正意义上的“亲配”。

    产出的牛犊,如果是母的,就喂以营养精华的牛初乳,留下养大,成为新一代奶牛;如果是公的,一口奶都不给吃,便打电话找来收购商,抽掉全身的血清,再宰杀卖肉。

    在市场完全放开之后,各种虚假、化妆、伪造的奶牛品种混杂进来,原本壁垒森严的繁殖谱系被彻底打乱。过去国营奶牛场的技术员,搞错一头牛的谱系编号,要罚100多元;今天,“牛爷爷”和“牛孙女”交配的事情比比皆是。

    用西安乳业协会秘书长王伟民的话来说,现在养的,很多是“傻子牛”。从生物物种的长远角度来说,品种退化不可避免。

    然而“傻子牛”也是牛。在行业和市场面前,产量才是一切。

  • 责任编辑:s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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