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放,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研究会副会长,是典型的体制内学者。他的《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心声》1是体制内学者的此类著作中让我感触最深的书之一。
钱穆在《中国史学名著》中教人读书,不但要看书的内容,更要看书背后的人(作者)。如,「读《西周书》,便该领略到西周精神,同时便该领略到周公精神」。2
从高放的书中我们能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在《自序》中他写到,他于「1948年1月越过国民党政府的封锁线,奔向解放区」,「1949年底加入中国共产党」,从1949年3月开始一直执教马列主义政治理论课。在他们那一代知识青年当中,理想主义者和激进主义者为数不少。1948年正是解放战争的高潮时期,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为了理想和心中的光明,敢于冒着闯封锁线的风险,充满激情地奔向解放区,而高放就是其中之一。到解放区之后,他没有上前线,而是师从何干之攻读马列主义基本原著,从此走上了体制内理论工作者的道路。他的党龄与新中国同龄,新中国的一系列重大成就和一系列挫折伴随着他从风华正茂的青年迈入了耄耋之年。1978年是新中国的分水岭,也是高放学术生涯的转折点,此后,他迅速成为从事政治体制改革研究和呼吁政治体制改革的著名专家,也成为党和政府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智囊团核心成员之一。他呼喊出了体制内改革的最强音。
一、体制内的心声
高放是典型的体制内学者,对马列主义信仰和对中国的社会主义道路选择非常的坚定。他在本书中的引用和注释主要来自马恩列诸位社会主义先贤和《邓小平文选》以及中共的文件汇编和坚定拥护党的一些主流媒体、学术期刊。这是体制内学者理论和方法的主要来源,高放也不例外。除此之外,对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政治体制中的一些标志性原则具有坚定的立场判断,如,资本主义「三权分立原则值得借鉴」,但「决不能采用」;社会主义「议行合一」原则「存在集中过度、民主不足的严重缺点」,应该在政治体制改革过程中改掉缺点,而坚持「议行合一」的原则(页11)。
高放是一个体制内学者,同时也是勇于独立思考的研究者、呼吁者和实践者。他立论的基本思路是:在坚持社会主义大方向的前提下,通过政治体制改革,来完善民主共和政体,以达到科学执政的效果,最终实现中国共产党的长治久安、人民的安居乐业和中华民族的繁荣昌盛。这也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后一代对民主和科学的崇尚、对自己选择之理想的坚持,以及对民富国强的责任感和使命感的体现。
正因为有一种强烈的肩扛道义的精神,因此,高放虽然是体制内学者,但是,他的言论与主流媒体的宣传并不完全一致。为了呼吁他所忠诚的党早日加速政治体制改革,他敢于坦率地说出现行政治体制中存在的一些问题,如,「当前腐败已呈现普遍化、团伙化、大额化、高层化、制度化的趋势」,「很多大案要案之所以难以彻底解决,就是因为案中有案,人后有人,有大靠山、关系网、保护伞」。而且还发出盛世危言,「如果一再延误政治体制改革,可能重蹈苏联东欧的覆辙」。此外,他还进一步建设性地提出政体制改革的思路和方案以供决策者的参考和引起人们的共鸣。
二、产生政治体制弊端的原因和政治体制改革的方案
高放认为现有政治体制的总弊病是过分集权体制。腐败、官倒、贫富差距、官僚主义、人民不满等一系列危及党和国家长治久安的问题,其总症结几乎都可追溯到过分集权体制。
形成过分集权体制的原因有:一是封建专制主义的影响;二是苏联社会主义模式的影响;三是长期革命战争环境的影响;四是「左」倾思潮的发展和泛滥;(页7-8)五是既得利益者的推动(页36-37);六是对马克思「原教旨」理论修养不足;七是大部分革命者认识的局限,导致其易于服从权威和把自己树立为权威。
解决弊端的办法即政治体制改革的方案,其核心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健全民主制度(党内民主、人民民主和党际民主),以党内民主来推动人民民主,使民主共和国(民主、和协)的稳定、繁荣和昌盛真正成为现实。
此外,高放还在理论和实践结合的基础上,理清了一些认识的不足,并提出了一些重要的观点和方法:
1、指出了一些认识的误区。如,「'扬弃私有制'被误译为'消灭私有制' 为过激地消灭私有制提供了理论依据。」「'全党服从中央'的传统提法应该改变,因为它不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建党原则。」(页15)「政治体制改革不能急,急了会出乱子,这是一个认识误区。」(页58)「一院制、两院制不是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两种政治体制的区别。」 「不能把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作为替不合理现状辩护的理论。」「马克思、恩格思建立第一个共产党的时候,提出的组织原则是民主制。集中制,马克思认为它只适用于秘密组织和宗教派别。」
2、政治体制改革的目的和范围限定,「政治体制改革的目的是为了社会主义现代化和民主化,改革的核心是放权、分权。」(页10)「政治体制改革是针对具体的政治设制而言的,国体和政体是符合我国国情的,不需要改革。」(页4)
3、关于选举,「各级党的领导人应由民主选举产生,不能采用上级委任制。」「省级以上人大应直选。」(页48)「总理应实行差额选举。」(页49)「广大农民创造了'海选','海选'是对以往'指选'、'派选'的否定,是真正社会主义直接民主的良好形式。」
4、关于权力的分配和制衡,「党的权力应集中到党代会,党代会应实行年会制和代表常任制。」(页46-47)「建立中央监察委员会对党中央进行监督。」(页46)「改革党替民作主制度。」(页47)「政协与人大成两院制。」(页49)「实行党政分开是政治体制改革的首要关键。」(页55)「简政为了放权,放权才能简政。」(页22)
5、中共与民主党派,「中共退出民主党派。」(页50)「多党合作组成联合政府。」(页50)「应给民主党派以实权。」(页52)「民主党派只要掌握了马列主义、科学共产主义,就可能发展成为另外一种类型的共产主义政党,可以对共产党起很好的监督作用,可以作为共产党的得力助手,为实现我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作出更大的贡献。」「一党制与多党制仅仅表明政党的数量是一个还是多个。不论一党制或多党制都有姓社、姓次的区别。社会主义国家理应是多党制。」「民主政党的第一要义是民主选举制度,其次才是民主决策制度。」
6、关于民主和民主共和制,「从长远、全局来看,民主是提高效率,而不是降低效率。」「没有民主就没有真正的社会主义。」「民主共和制应该是权力制约制、民主选举制、限制任期制。」「离开民主、法治和科学、技术,就会给有权势者滥用权势、给社会上各种为非作歹之徒牟取暴利以可乘之机,这样发展商品经济就会形成疯狂掠夺的残酷景象和榨取金钱的恶性循环。」「广泛的民主监督才可能造成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没人敢保、人人能打的局面,这样腐败才可能减少到最低限度。」「离开民主的发展去谈法制建设,并不能实现法治。」「不可能设想,我们领导执政的共产党内都没有多少民主,而国家政治生活当中会有很多民主。」
7、政治文明与现代化,「政治公开化是现代化建设、现代科技和现代商品经济发展的客观要求。」「政治文明的核心是政治建设、是法制,精神文明的核心是思想建设、是德治;政治文明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是治理国家的两大战略。」「政党政治有五个特性,即公开性、群众性、竞争性、选择性和轮替性。这是现代政治文明的进步和现代民主政治的体现。」
8、两岸关系,「两岸关系应是热为好、和为贵、通为先、谈为上、统为终。」「采取'国中有国'的新方案,可能柳暗花明又一村。」「'国中有国'史有前例。」
三、并非书生论政
俗语有云「旁观者清」。可能因为旁观者不了解复杂的内情,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了,以为自己已经看清,实际上却并未真正抓住要点。在学术研究上,「旁观者清」的可能性几乎是不存在的。钱穆评「三通」(杜佑《通典》、郑樵《通志》、马端临《文献通考》)时提到,杜佑本人是个宰相,马端临父亲也是个宰相,至于郑樵则是在乡间一老儒。但郑樵所讲在传统制度方面,实不如杜马两人讲得好。3
高放自称「既非人大代表,又非政协委员,不是庙堂伟器,只是民间学者,平民教授」(《自序》页9)。但是他的言论并非书生论政,「1954年第一次选人民代表,他就参与了海淀区人民代表的直选」(页253),「1988年成为半官方的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研究会副会长(该会有23个部长级高级干部担任顾问)」(《自序》页3)。50多年来,他几乎亲密接触了新中国政治体制确立和变化的全过程,不但上通中央,而且下解民情(书中多次引用群众编的顺口溜,如,页13「党委挥手,政府动手,人大举手,政协拍手,群众摆手」),能够比较真切地反映各阶层人民对政治体制的看法和要求,因此,把书名定为《中国-------》是贴切的。
四、一些可以商榷的地方
高放深厚的理论修养和丰富的实践经验,与他体制内政治体制改革理论权威的名望是极其相配的。然而,每一部著作都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作为评论者,我也吹毛求疵地提出几点商榷意见,但绝无不敬之意。
商榷之一:由于是文集,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余年,因此重复和前后矛盾之处较多。此点高放已在《自序》中提到,我想提一个建议,希望再版时进一步修改和调整。
商榷之二:见第40页,1988年香港《文汇报》特稿中提到,「他(高放)再三引述孙中山的名言:要唤起民众。」《自序》中也提到,一位大连退休干部给高放的来信中表示,「发展社会主义民主不能只在领导层和学者之中议论,还必须吸收广大干部和群众参与。」但综观全书,似乎通篇都是对中央的上奏,这符合自上而下改革的特点,在于游说党和政府的高层。然而,对群众如何参与和推动政治体制改革的研究似有不足,至少此本文集中反映不充分。
商榷之三:历史知识稍显不足,仅举一例。见第13页,「秦皇汉武不仅'略输文采',唐宗宋祖岂止'稍逊风骚',他们都是专制帝王,残酷统治人民,有许多重大的失策,他们家传的世袭王朝终究都被人民推翻了。」「唐宗宋祖岂止'稍逊风骚'」「他们家传的世袭王朝终究都被人民推翻」是有问题的。4
五、一片冰心在玉壶
孔子作《春秋》讲「春秋大义」。一部著作,她最大的价值和最感人的地方,可能还不在于她的内容,而在于字里行间中蕴含着的作者的精神、情感和大义。
「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我想,任何一位静下心来读过高放这本书的人,和任何一位评论他这本书的人,谁都不可能绕过《自序》中的这句话。这是一个体制内的、有良知的、独立思考的、苦心经营的学者最真切的写照,与他们那一代人的强国之梦、家国情怀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了一起:东风不回,啼血不止!
高放。一位信仰坚定和居安思危的学者,一位为党为国为民的长者,他可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啊!
注释:
1 高放:《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心声》,重庆: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2006,此后引自本书的内容一般直接在正文中标明页码。
2 钱穆:《中国史学名著》,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页9-10。
3 同上,页230。
4 从一个历史爱好者的角度来看,我想提出以下几点意见:1、秦被刘邦所灭,西汉被王莽所代,东汉被曹魏所取,蜀汉被司马氏所吞;朱温篡唐,金亡北宋,元统南宋。虽然各朝都有人民起义,但把秦汉唐宋都说成「终究都被人民推翻了」,似乎过于牵强。2、秦皇「书同文」,有文化整合之功,他是否有文采不太清楚。汉武从小师从儒者,称帝后有「独尊儒术」之举,奠定了中华民族的文化主流,其传统文化方面的文采,似乎现在的中国人难有望其项背者。因此,「略输文采」一句的原作者有灭他人威风的嫌疑。3、唐宗宋祖虽马上得天下,但却不逊「风骚」,恰恰相反,他们应该非常地「风骚」。先说唐宗,「唐修《晋书》,太宗自著宣、武二帝纪及陆机、王羲之二传之四论」(见金毓黻:《中国史学史》,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页91),可见唐宗之作文书法都应不错。一部玄宗时人吴兢编的《贞观政要》更成为一千多年来为政处世的宝典,毛著与之相比可能真的是「稍逊风骚」了。再谈宋祖,太祖素重文人,不杀文人,以文官管武官,所以宋代文风极盛。宋初不杀功臣,历代罕见,其仁远甚前后各朝开国之君。更不用说唐诗宋词、李白苏轼,现代又有多少作品,有多少文人能有资格与之以「风骚」相论。
- 责任编辑:zhiyan927
-
- ·请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各项有关法律法规。
- ·用户需对自己在使用本站服务过程中的行为承担法律责任(直接或间接导致的)。
- ·本站管理员有权保留或删除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