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口的经济性流动与近代社会变迁

    ——以广西近代圩镇为视角

    宾长初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广西桂林540001)



    中国社会经济史研究2008年第1期





    [内容提要]圩镇既是交易场所又是居民聚居点,是各类人员活动和生活的场所,因而它又是具有自身特点的社会实体。人口的经济性流动,不断地改变着圩镇的社会结构,使圩镇逐步由乡村社会向城市社会过渡。圩镇社会结构的过渡形态表现在圩镇职业结构和居民结构上,就是农、商、工各业并存,各类从业人员共同生活在圩镇社区之内。圩镇居民互相影响,逐步形成了共同的生活态度和生活方式,趋新尚奢渐成习俗,人们的衣食住行发生了程度不同的变化。妇女的生活方式和对待婚姻的态度也发生了一定变化。

    [关键词]圩镇;人口流动;职业结构;生活方式

    [中图分类号]K 21/2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22x(2008)01-0001-12

    [收稿日期]2007-12-28




    史学界在论述中国近代社会性质时,有的人关注少数沿海、沿江、铁路沿线的通商口岸的资本主义的新经济因素和新的生活方式;有的人则关注广大农村地区的小农经济和传统的生活方式。城镇圩集作为介于城市和乡村的过渡性社区,兼具有城乡社区的一些特性:它既有现代性变革,又保留了许多传统的因素。研究这些特性将有助于加深对中国近代社会的理解和认识。本文以广西近代圩镇为视角,通过对人口的流动及其对圩镇社会的影响,圩镇的职业结构和居民结构,以及圩镇居民在生活态度、生活方式等方面的变化,揭示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过渡以及传统生活向现代生活过渡的特征。



    一、人口流动及其对圩镇社会的影响



    广西为古越人聚居之地。秦伐五岭是为汉人大规模进入岭南之嚆矢。汉武帝平定南越,重置岭南郡县,南来的军人、百姓更多。唐宋时期,大量汉人涌入广西,或出仕,或戍边,或经商,或避乱,不少人定居下来。但广西的大部分地区仍为少数民族聚居地。宋代,广西二十五州就有十七州被称为边州,就连地处桂东北的静江府,“属县半抵瑶峒”①。明清时期,又有不少汉人流入广西,定居于桂东北、桂东、桂东南一带,《明史》载:“广西惟桂林与平乐、浔州、梧州未设土官,而无地无瑶、僮”。②清代前期,湖南、广东等省居民多流入广西,定居在桂北、桂东北、桂东、桂东南、桂中、桂南一带。时人记载:“广西幅员辽阔……通计土著十有三、四,柳、庆、桂、平四郡,楚南垦荒贸易者多,粤东间有,民人亦略相等,闽省差少。梧、浔、南、镇、郁等府州,半与东境相毗,垦荒贸易,占籍者多系东人,民人间有之。”③当时,人桂的客民除垦荒外,大都经商牟利。因后者对圩镇发展关系重大,有必要对外商入桂之历史作一简单回顾。

    省外商人大批入桂贸易,始见于宋人周去非所撰之《岭外代答》。该书记载,广西南部的横山寨博易场等,交易的商人除本地小商贩外,还有来自岭北地区和云南等地的商人④。明清以后,外省商人日渐增多。据李华先生研究,到清代前期,在广西经商的外省商帮多达12个,以广东、江西、福建、湖南等省商帮实力最强,其中又以广东帮活动范围最广,人数最多,资本最为雄厚⑤。近代时期,外省商人亦主要来自广东、湖南、江西、福建、云南、贵州、四川等省,其中粤商以经营苏杭洋杂、谷米运输、典当业以及经纪业为主,湘商以经营土布、农具为主,赣商善经营文具,滇、川、黔商则多经营特货。从活动范围看,湘、赣、闽等省商人局限于桂北、桂东北地区。滇、川、黔商人主要活动于桂西和桂西北一隅。而粤商则遍布广西各地。20世纪30年代,吴半农、韩德章、千家驹等人对广西省经济概况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调查后认为,广西商业的一大特点是广东商人势力强大,“广东人在桂省之经济势力根深蒂固,且时呈喧宾夺主之现象。尝闻人谓桂省为粤人之殖民市场,实非过言”⑥。粤商对于广西经济如此重要,理应是考察的重点。

    近代以后,粤商足迹遍及广西各地。据不完全统计,桂东南的郁林、贵县、桂平江口、平南大安,桂东的藤县、苍梧戎圩,桂东北的平乐、恭城、阳朔,桂南之邕宁,桂中的象州、鹿寨、榴江寨沙,桂北的宜山、融县、怀远,桂西的百色等地都有粤商的同乡会馆。⑦而会馆为一地商人聚会、议事和联络乡谊的场所,说明上述各地的粤商不在少数。不少商人还定居下来,在各圩镇长期经商。1933年,广西省政府对各主要城镇商人的店东籍贯进行调查,给我们提供了一些具体的材料。








    表1所列尽管只有五个城镇的材料,但基本上代表了中心市镇的情况。除郁林一地外,其他四镇粤商所占比例都很高。而且郁林这一特例也是在民国中期后才形成的,清嘉庆九年(1804),郁林曾有133名粤商活动⑧。民国初年,郁林镇的42个坐贾都是广东人⑨。只是到了民国中期,本地商人崛起,才取代了粤商的地位。

    其他圩镇亦多有粤商活动:桂东南北流县城,“昔为通商巨埠,四方辐辏,街衢四达,盖富商大贾荟萃地也”,“境内各种贸易之重大者多操诸广东人之手,惟土货之权尚为邑人所左右耳”⑩。武宣县“全县十商场,行商坐贾多属粤人”⑾。桂东怀集县“盐商木客,列肆当垆,多新会、顺德、南海人”⑿。桂西南凌乐县的32个商号中,有粤籍商人9户。⒀桂西北的南丹县城有21个商号,粤商占4个⒁。上述材料说明,粤商活动遍及广西各地。不过,东部地区粤商势力较强,而西部地区相对较弱。

    粤商一般都拥有雄厚资本。时人谓:“商人来自广东者,资本较为祟(雄)厚”,“大商人多为广东人”⒂。因此,“商场牛耳执于粤人之手”⒃。粤商凭借其雄厚的资本和丰富的经验,投资经营圩镇中的各主要行业。据《广西年鉴》第一回记载,贺县、龙州、百色、全县四个城镇各主要行业除百色的苏杭匹头和山货无粤商经营外,其余都有广东商人经营。其中粤商势力占绝对优势的行业有苏杭匹头、洋杂、中药、水面往来和代客买卖等。此外,粤商在土布、杂货、缸瓦、磁器等行业也有相当大的势力。⒄

    除上文提到的圩镇外,粤商势力较大的圩镇还有桂平、平南、贵县、容县、平乐、宜山、融水等中心市镇和江口、戎圩、大安、八步、长安、思旺、石龙、运江等圩镇。粤商的经济活动,促进了广西圩镇的发展和繁荣。桂东南的江口圩,旧为瑶人贸易的场所。清初,广东人纷纷在此落户,瑶人远遁,渐次繁盛。光绪后,在江口圩做生意的广东人更多,有“无东不成市”⒅之称。粤商在江口收购从附近各圩镇运来的农副产品,然后运往广东,又从广东运回晶用百货和手工业品,在江口售卖或批发给各地商人。由于商贾云集,百货汇聚,江口圩日益繁盛,成为“全省各圩之冠”⒆。桂中的运江埠,“光绪初,粤人到埠经商,渐次繁盛”⒇。桂北的融水镇,“在同治光绪年间,广东商人来融水经商的更多,融水镇的商业进一步发展,逐步进入了一个新阶段”[21]。桂西南的龙州,占为土司统治地区,民俗素尚耕,行商小贩所谋亦不过布帛米粟之利。中法战争期间,大军云集,广东商人尾随而来,“及条约缔结,辟龙州为通商口岸,粤商遂争相投资,始成巨埠”[22]。此后,粤商多定居下来经商牟利,使龙州商业更加繁盛,成为桂西南“每天早晚市无间”[23]的重要商镇。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广西各地经商者增多。特别是粤商大规摸进入广西后,经商渐成风气。新宁州自中法战争后“州人颇知贸易,云贵安南诸路,时有拥赀往来矣”[24],打破了过去那种商贾近在百里活动的习惯。陆川县昔日“风气朴实,不尚奢靡”,“土重廉耻,不事奔竞,寒儒多以舌耕为业,近则宦游者日众,经商者亦间有之”[25]。士子经商,古属罕见,今间有之,其观念之变化可见一斑。灵川县潭下圩“贸易颇盛,人稠土狭,风俗勤朴,多营工商”[26]。许多地方都是先有粤商活动,然后本地商人才继之兴起的。除前述之郁林、龙州等城镇外,还有一些典型例子颇能说明这一点。桂东南武宜县各圩镇市场,清朝末年多为粤商控制,“迩来轮船通行,人民受文明之输人,生活程度日高一日,始渐出竞争商利”[27]。都安、那马等地收购纱纸的纱纸庄于民国l4年(1925)前都是由港粤商人开设的;此后,广庄日渐衰落,本地庄代之而起,取代了广庄的地位[28]。可见,粤商的到来,对广西人民从事商业活动具有示范性作用。

    粤商的到来还促进了广西省内的商业性人口流动。这种流动一般由桂东、桂东南、桂南地区逐步向桂西和桂北地区流动。民国《宾阳县志》记载了这个流动过程:“近三、四十年问,郁林五属人民迁居县内者,亦复不少,遂致有人满之患。故人口移动,亦势所不免。查县属人口,向外移动者,以旧思恩府之九土司为最多,即今之都安、那马、隆山等县。……此外,上林、武鸣、迁江、来宾、武宜、恩隆、百色、凤山、庆远、河池、东兰、凌云、西隆、西林、靖西各县亦所在多有”[29]。这种由东向西、由南向北的人口移动,当然不纯粹是商业性移动。但在这批人口中,经商者当不少。下面我们通过考察西部几个圩镇商人的籍贯来证实这点。

    据《广西年鉴》第一回记载,龙州的本省商人籍贯按地区划分,本县58人,桂东及桂东南的郁林、横县、平南、容县、陆川、贵县、藤县、北流、博北46人,桂南的邕宁、宾阳两县19人,桂中的柳州2人,其他25人;百色的本省商人籍贯:本县31人,桂南的邕宁、永淳24人,桂东及桂东南的郁林、横县、平南、容县、陆川、博北19人,其他7人。[30](30)可见,来自桂东、桂东南、桂南的商人较多。又如位于广西北部偏西地区的南丹县,境内有3个主要圩镇。这3个圩镇商人都不多,且大多为外来者。本省籍商人35人:本县3人,桂东及桂东南8人,桂南20人,桂北3人,桂东北1人。[31](31)基本上反映了商业人口流动的态势。

    商业性人口由广东流向广西,又由广西的东部、东南部流向广西的西部和西北部,不仅促进了各圩镇的繁荣,带动了各圩镇居民经商牟利,而且还改变了圩镇的经济结构和居民职业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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