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审美何以可能?
傅前景
【摘 要】现代化进程中的都市消费浪潮和生活理念已经是主动或被动地侵袭和改变着传统的乡村世界。我们没有理由将乡村这一个传统与现代冲突碰撞的交叉空间排除于审美研究之外。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在审美研究的对象中忽略掉当代农民这一广大乡村的生活主体。
【关键词】农民;审美;日常生活审美化
在中国,农民是人口基数最为庞大的一个群体,农民也是物质生活条件相对贫困却创造了巨大的物质和精神财富的一个特殊群体。但是一说起农民,多数人的脑海里总是会和落后、愚昧、肮脏、卑微等形容词联系在一起,认为难登大雅之堂。更有甚者,“农民”一词近年来竟在一些所谓文明人的口中已然成了污辱性的词语,用来表达他们对别人的轻视和自己的高人一等。缘何“农民”成了贬义的代名词?[1]
而对于美之与农民,美学研究者要么根本不予谈论,要么是一笔带过,笼统地谈及条件所限种种,农民和审美之间的关系言之尚早。这种研究现状,笔者以为这是流传已久地一种对农民的轻视,且欲追问的是:审美难道成了贵族享受的特权么?[2]农民不懂得审美么?不懂得创造美么?他们没有美的需求么?
这一系列的问题,我们又该怎样给予回答?
审美研究的传统理论认为,审美研究主要领域在于哲学、艺术和心理等,审美的主体应当具有较高的知识修养、审美修养等。根据这样条件,我国农民显然是不能满足上述条件的。可是我们只要仔细思考便会发现,人们的质疑集中在认为由于农民普遍生活贫困,知识积累贫乏,不具备审美的外在条件,而且他们为了解决生活的实际困难,也无暇于进行这样的活动。在部分人眼里,审美是一项高雅的精神活动,是属于悠闲的上层人士或知识分子的特有的,农民不可能懂得什么是美的,更不用说去审视了。正缘于此,他们在论美,研究审美主体时,便有意或无意地遗忘掉了这个庞大而特殊的群体之存在。可我欲反问地是,倘若因为生活困顿,农民无暇于创造美、欣赏美,那么我国众多的民间艺术又是从何而来呢?CCTV青年歌手大赛中的“原生态歌曲”感动了荧屏内外的无数观众,而这“原生态”的美的感染力又是谁创造的呢?这些创造者们正是我们有些人看不上眼的农民!傩戏的原始气息、农民画的清新素朴、地方曲艺的质朴、民歌的坦率热诚,无不令人倾倒。这些源远流长的民间艺术形态是美的,而这些美的创造者不就是农民么?这些美的最初欣赏者不也是农民么?爱美是人的一种天性。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也曾经谈到:“人是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的”。农民也是我们美的创造者之一。我国著名画家吴冠中曾在一篇文章中说到,“在这最简单得‘像’与‘美’得评价中,我体会到了农民的朴素的审美力,文盲不一定是美盲。而不少人并非文盲,倒确确实实是美盲,而且还自以为代表了群众的审美与爱好。” [3] 著名作家冯骥才2005年在《北方音乐》杂志上发表了《民间审美》一文。冯文主要是从民间文化艺术的生存状态角度来阐发自己对学习、吸收并保护民间艺术的理解。文章一开始便发问:“那些出自田野的花花绿绿的木版画,歪头歪脑、粗拉拉的泥玩具,连喊带叫、土尘蓬蓬的乡间土戏,还有那种一连三天人山人海的庙会,到底美不美?” [4]由此而引申出精英文化和民间文化之间的矛盾和联系,同时也对民间审美的形式分析归纳出来了几个特点,认为生命之美是民间审美的第一要素;民间审美是一种民间情感,懂得了民间的审美就可以感受民间的情感,心怀着民间的情感就一定能悟解民间的审美;民间审美的重要特点就是地域化,也就是审美语言的方言化。民间审美的特性的发掘离不开冯骥才对民间艺术的关注。出于作家的敏感和对艺术的体验,他能够感受到民间审美的脆弱和发现民间艺术生存的艰难和危机,故而呼吁人们抛弃对民间文化艺术的偏见和狭隘视角,从更广更深的角度去看待民间文化,感受民间审美。那么我们也可以从中看到冯骥才先生作为一个作家对保护和发展民间文化艺术的社会责任感。胡绍宗在《艺术的大众化与当代农民》(2005)中认为,艺术愈来愈向着大众化的方向发展,一步步走进日常大众生活。然而,在我们的绘画艺术中,艺术家的创作趣味却已远离了占大众群体比例多数的当代农民,农民在艺术的创作与接收的互动关系中处于缺席状态。不管出于何种原因,艺术家作为文化发展最敏感者之一,应关注普遍意义上的人民大众,体现知识分子应有的社会责任感。另一篇值得我们关注的文章是孙振华的《当代艺术与中国农民》(2002)。在该文中,作者对中国当代艺术关注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和现代性等标榜“与国际接轨”,却偏偏对占中国人口近百分之七十的农民这个基层大众熟视无睹的艺术创作方向和研究思路提出了质疑和批评。他认为这种对农民的熟视无睹行为,暴露的正是中国当代艺术“文化身份”的虚幻性,而当代艺术忽视了农民这个中国最庞大的社会阶层,这就等于它忽视了社会的大多数,当代艺术对农民、对农村的“不作为”,事实上不动声色地表现出对农民的排斥甚至轻蔑。
现时代是信息发达、交流迅速的时代。农村的封闭与落后正在国家改革的大潮流中被逐步地打破和改变。农民的生活水平、知识积累以及文化参与的程度与过往相比,已然不可同日而语。时代的改变不只是改变了都市人群的生活观念,也在改变着偏远的农村。都市的消费浪潮,引发了美学界、文艺界对日常生活审美化的一场论争。这论争是西方理论界对消费时代的到来是否引发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理论思考在中国学术界思考的延伸。在西方代表人物是英国社会学家迈克•费瑟斯通和德国美学家沃尔夫冈•韦尔什,在我国则是首都师大的陶东风教授等。值得关注地是,我国学术界对“日常生活审美化”的论争是明显地分化成了支持与反对的两派,其论争的焦点则是在于“日常生活审美化”命题的真伪和该理论论争的意识形态归属以及审美的泛化与异化三者之上。然而,不管是支持者抑或是反对者,他们对于审美化的日常生活的理解和阐释中,仅有几人论及农民的日常生活是否能够审美化的问题。但是他们的结论仍然是那种老套的观念,即因为农民的生活条件所限,农民的日常生活尚不能论及是否审美化或如何审美化。对此观点,王德胜曾在2007年参加重庆美学协会成立大会上认为,即使农民,也有自己的生活审美化需求,只不过这种需求相对而言存在层次上差别,但我们不能因为有这样的差别而否认或忽视他们的这种要求存在的现实。笔者以为此言颇为中肯。但也有人的结论是很明了的,即农民是尚处于“前现代”,不能和属于现代、后现代话语范围内的生活审美化产生联系。对于这样的结论,我们又如何认识并予以辩驳呢?日常生活审美化的理论产生背景是世界消费时代的到来,正如M•费瑟斯通对日常生活审美化的定义表明:第一,指那些消解艺术与日常生活之间界限的艺术亚文化,如一战以后出现的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等先锋派运动。第二,指将生活转“化为艺术作品的谋划”。第三,指充斥于当代社会“日常生活之经纬的符号与影像之流” [5]在这个定义中,除去第一层含义与现时代下的中国农村实情相去太远,另两层含义都是可以在发展变化中的农村日常生活里找到相应的迹象。倘若说当代农民尚是生活在“前现代”,那么在现今的农村生活中,现代与后现代是否就绝缘于它呢?因为随着现时代种种变化而变化的,也包括原先落后偏远的农村。都市里流行的各种消费器具以及消费观念也在随着社会需求而辐射到周边的城市、农村,影响到了各个阶层的人们,当然也包括农民。而且大量的农民工从农村辗转到城市,然后再返回到自己的家乡,一年一返犹如候鸟似的迁徙。其间在城市中接受的现代生活观念也必然影响者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间接影响着曾经闭塞的乡村。现代化的消费产品如数码彩电、相机、手机、广告以及现代影视等“日常生活之经纬的符号与影像之流”在农村中也是处处皆见了。正如一位研究者质问,“在这片土地上,中国农民维系了中华文化几千年的繁衍生息,保持了中华民族的凝聚与稳定。他们的深沉与宽厚在文明的进程中产生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当我们即将进入一个新时代的大门时,是真诚的面对他们,还是抛弃这些‘文明落伍者’?” [6]中国农民生活在农村广阔的土地上,几千年来流传而积淀的独特的审美心理,养成了他们适合自身生活习性的文化眼光和欣赏品位。而在当代转型期社会中出现各种剧烈的思想冲突,不可避免地也在农民的生活中得到延伸和体现。这种冲突也使得当代的中国农民对于文化的接受和审美趣味出现了改变。就审美的研究来说,积极探讨艺术(文化)和农民之间的关系的学者及文章,不能说是少的,然而我们更可以看到,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当代艺术,关注更多是都市圈里的“大众”,而这“大众”更多地是指生活在都市中上层的白领和小资,而这类人在都市人群中所占比例亦是微小的。那么,如何看待当代艺术发展中,农民和艺术之间的这种矛盾呢?抑或农民真的就不懂艺术,和艺术无法结缘?我们要面对的是这种研究的窘境,中国审美研究的发展,不单单是面对高雅的殿堂艺术,农民艺术虽属下里巴人却也有它美之独特性所在。况且排除对农民审美的研究和探讨,那么审美研究有如何去体现文化研究的“中国性”呢?
现代化进程中的都市消费浪潮和生活理念已经是主动或被动中侵袭和改变着传统的乡村世界。我们也没有理由将乡村这一个传统与现代冲突碰撞的空间排除于审美化研究之外。同样的,我们也不能在审美化研究的对象中忽略掉当代农民这一广大乡村的生活主体。
参考文献
[1] 王文华、马艳华.“农民”贬义考,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07(1).
[2] 李晓林.审美:贵族的特权?文艺报,2004.
[3] 吴冠中著.文心独白,山东画报出版社,2006.8,8.
[4] 冯骥才.民间审美,北方音乐,2005(1):42.
[5] [英]迈克•费瑟斯通.消费文化和后现代主义,刘精明 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0,95-99.
作者联系方式:
重庆市北碚区西南大学文学院06研(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