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用自己的改变影响世界
傅梦孜
世界正在考虑如何适应中国的政策变动
中国在变,甚至有点目不暇接,而这种变化至少已进行了三十年。不同国家对中国发生巨变的心情可谓五味杂陈。对后起大国必然挑战现存霸权历史记忆的忧虑生生不息,众多国家担心面临历史的选择,机遇论者从不同时代背景的发展逻辑中正面观察中国,也同样引发如何适应中国的政策变动与行动跟进。
中国始于冷战终结前至少十年的改革开放,是一种具有卓越远见的巨大政策改变,是通过改革开放、逐步展开与国际接轨的进程;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全球化加快,更使中国崛起这一若隐初现的景观渐渐明朗。作为全球化的受益者,中国的改变不会挑战国际秩序,否则必然成为一种发展的逻辑悖论,更改成功发展的轨迹,可谓南辕北辙。中国需要的是和平发展,而随着实力的增强,和谐世界理念的呼吁更彰显中国沿此道路走下去的决心。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和平发展将更改大国崛起时必然伴随冲突的历史,是一种积极的发展。
从各项基本经济数据衡量,中国已然是一个崛起大国。实力的变迁必然导致影响的扩大。从2005年人民币小幅升值产生的震动开始,到中国央行每次利率的升降或宏观调控动向,从对中国投资流向到中国旅游者的流向,世界都在史无前例地盯住中国。这一新国际风景线与其说表明中国在影响世界,不如说是中国因为自己的改变而影响着世界。
中国已然从世界各种机制的“边缘地带”进入“权力核心”,面临着独善其身、善其所处的国际责任
二战后确立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至少是需要完善的。当中国足够强大时,是否完全适应一个规章秩序照旧的世界,即在现存国际体系的外壳内,中国能否运转自如,以及如何定位中国并使之成为体制的维护与完善者,这将考验中国与世界互动的能力。美国战略学家约翰·伊肯伯里称,美国创立和主导的当今这种秩序比以往的“更自由,也更合法与持久”。中国“可以压倒美国,但压不倒西方秩序”。他呼吁美国接纳中国,使其在既定规则和制度框架内行使权力。
这样一种认知在国际政治的具体层面已有反映。中国适应世界之时,世界也处于改变至少是调整以顾及中国之际。中国早已是联合国安理会五常之一,有着维护全球和平的特殊使命与责任,中国向十多个国家派出的1000多名维和部队士兵也反映中国对外姿态的变化。中国加入了WTO,2007年拥有其中最高仲裁法官之一的地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中的投票权重在提高中,世行任命了中国经济学家为副行长。中国已然从世界各种机制的“边缘地带”进入“权力核心”,面临着独善其身、善其所处的国际责任。
世界会因中国的变化而加快调适,但2008年的中国,不会沉浸在所谓“主导世界元年”的幻觉之中。中国在困难的时候保持着冷静,在强大时同样会如此。中国的改变有时是被动的,这种改变也是创新的自觉。改变自己不是要放弃基本信仰与理念,而是改变思考与行为方式。未来的中国需要继续变革创新,但中国还没有完全学会运用自己的改变来影响世界。美国人难捱“没有中国制造的日子”,说明了中美深度的相互依赖,回击了美国内贸易保护主义。其实,中国何堪资源消耗、低价值型产品制造的压力之重。中国的需求提振了世界,拯救了从智利到美国,从东南亚到中亚一些国家经济与企业。但中国扩大的进出口仍主要满足资源消耗型经济的需要,基于降能减耗、环境治理、提升产业结构,需要通过主动改变、大胆调整不同行业所需与所弃的进出口,既避免为世界资源垄断价格同盟所摆布,也是我们走出“低成本、高耗能与低附加值增长”的必由之路。
历史进入了“改变自己、影响世界”的时代
改变至少是调适自己进而影响世界,将成为大国发展的基本行动轨迹。冷战时期,世界经济曾有过西方的“黄金发展”和社会主义阵营的阶段性飞跃,但冷战期间,两大阵营始终未能消解近半个世纪的巨大安全忧患。
冷战的终结是一种历史的改变,全球化给带来新的气象,各国的相互依存前所未有。但新的时代仍不乏留恋历史者,世界实力最强大的国家并未充分意识到时代变迁。克林顿虽带给美国长达十年的繁荣,但安全战略却遭继任者的否定。布什这届拥有美国历史上“最强”外交安全团队的政府,上台之初沉浸于美国实力膨胀空前绝后的“单极时刻”,思维中仍可见浓厚的传统锈迹。作为一个重量级的拳击手,似乎不塑造出一个势均力敌的战略对手便浑身无劲,不足充分理由支撑至少6000万国内受益者的庞大战争机器的正常运转。
美国是不情愿通过改变自己来影响世界的国家,在一种实力决定一切的传统政治思维引导下,这是超级大国必然的心理与行为取向,但面对一个威胁多样化的世界,唯我独尊往往陷于作茧自缚的处境。“9·11”之后美国的改变是被迫的,但“温情的国际主义”让位于单边主义, “谦逊、仁慈的霸权”让位于先发制人。其后果仍在发酵。无怪乎美国总统大选众多参选人厮杀之际,《新闻周刊》1月21日载文认为“只要不是布什就行”。但“9·11”毕竟改变了美国,美国习惯的游戏主体发生了变化,美国的改变为大国合作应对多元威胁创造了条件,反恐与“问题地区”上取得的些许进展也可能算是布什外交不多见的遗产。
声称“9·11”会长远地改变美国仍可能没有根据。尽管全球化加深了各国相互依赖,但这只是问题的一方面,从朝鲜半岛到台湾海峡,从美俄围绕战区导弹防御体系的较量到美加快在亚太扩军甚至谋求战略东移来看,今天一体化的世界在安全与经济层面仍是分裂的。美国《新闻周刊》2007年12月12日发表扎卡里亚《胆怯的超级大国》文章认为,美国面临的“真正威胁不是来自全球化时代的失败者,而是来自全球化时代的胜利者。”包括共和党总统参选人麦凯恩在内的一些人仍在重弹“遏制中国”的老调,凡此表明,他们对大国对抗游戏是多么的衷情与眷恋。然而历史沧桑,时代在变,拘泥于旧思维者同样需要改变。美国软实力的下降与其说是世界变了,不如说是自己缺乏合乎潮流的变化。
西方总期望非西方世界出现“新思维”,不合乎时代潮流
从登上太空开始,人类的影响早触及到千百万里之遥,而地球这一端的多元忧虑充斥,安全与发展远非无虞。贫富分化、全球变暖、传染病扩散、恐怖主义等非传统安全威胁集结,而这一切,并非新旧形式的军事同盟所能化解。
西方力量主导的世界,总希望意识形态不同的国家出现改变,尽管他们对这种改变并无充分的思想准备与行为适应。在期望非西方世界出现“新思维”时,他们自已却抱残守缺,漠视世界安全与经济层面的分裂,迷恋于某种对抗方式来应对日新月异的世界,怎能合乎时代潮流?
中国要改变的在某种意义上却正是要坚守的,即避免不断地成为某些持续压力的适应角色。中国仍将深入地融入国际秩序,既以国家利益为根本考量,并顾及有关方的重大关切,这需要我们不选边站也不靠边站,心怀包容与宽容,培育世界大局意识,深入了解世界运行基本方程的各个环节与参数变化,作为建设性合作者与利益攸关方,成为全球安全与发展机制中的谋变者与促变者,推动和谐世界的建立。▲ (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雪灾暴露现代化软肋
刘志勤
为什么今年的雪灾会让我们措手不及?这是春节前后围绕在很多中国百姓脑海中的问题。“几十年难遇”、“上百年难遇”是最常见的说法,但它显然难以掩饰我们在雪灾面前的脆弱性。三个月前,我去瑞士和奥地利,那里也经受了大雪,很多地区雪厚达1.5米以上,却并没有对当地正常的经济活动和生产造成困难,更没有出现公共交通、电力供应瘫痪等问题。所以,诚如《环球时报》2月1日刊发的文章所说,雪灾暴露了“中国的现代化还太年轻”。
但问题在于,即使是在现代化如此“不年轻”的美国,同样在两年多前的卡特里娜飓风面前显得十分脆弱。因此,问题的实质可能并不是我们的“现代化还很年轻”,而是我们需要重新认识现代化,理解“现代化不是万能的”这个道理。这对于我们今后更有效地防灾减灾,应当是十分重要的。
现代化的标准有很多,但仅有高速公路、电脑网络、电动火车,就等于实现了现代化,这显然是肤浅和片面的。现代化所包含的不仅仅是硬件设施(基础建设)方面的成果,更重要的是软件(各种措施与机制)的完善有效。否则,我们的现代化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而在这些“软件”之中,理应包含对现代化的全面认识,特别是看到其软肋所在。
但即使有了较为完整的现代化,也是“强大且脆弱”的。它有时可以抵御一切,有时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现代化在造福人类的同时,也在给人类带来许多的不方便。比如,“现代化”离不开电,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人类离不开空气一样。一旦没有了电,一切现代化都成为垃圾。因此,在这次雪灾中,与其说大雪是罪魁,不如说缺电才是真正的祸首。有了电,列车就能运行,可以完成春运,可以把电煤输送到电厂,可以把生活用品运到四面八方。只是因为没有电,一切可能、可以做到的事情均成为不可能、不可以的。可见,现代化并不是万能的,更不是无敌的,相反,在有的特定情况下,传统的、老式的、非现代化的工具、设备倒可救人于危难之中。例如,内燃机机车,在这次抗灾中被授以重任,担负起疏散民工和抢运电煤的不可或缺的工具。在汽车无法作业的地区,扁担骡马又成了最为有效的帮手;发电厂停电,老式电机又显神威。在现代科技日新月异的演变中,“喜新厌旧”很可能在新技术暂时失效时,使“旧技术”、“旧装备”恢复了应有的使用价值。
由此可见,我们在现代化建设时,更应该考虑到现代化的脆弱性。有人说,为什么我们的电力设施没有做到最坏的打算,以对抗这“50年难遇”的天灾。这种批评当然是对的。但是,进一步问,即便我们达到了“50年难遇”的设计标准,那么,遇到“百年难遇”、“千年难遇”的灾难时,我们就能应对自如了吗?现代化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陷阱,就像我们总是希望在洪水来临时,依靠先进技术把堤坝筑得越来越高、越来越结实,却忘记了早在几千年前的大禹治水时就懂得了,即便没有高大结实的现代化堤坝,用疏导的方式同样可以治水。最好的救灾方式有时并非是最现代化的方式,而是最适应自然规律的方式,甚至是最不现代化的方式。
面对天灾,现代化的防范意识固然重要。这包括要有先进的预测天灾能力,要有高标准的硬件建设,要有快速的应对反应机制,这些都是现代化建设的重大内容。这些内容对于中国来说,还远远没有完成。但我们同样需要考虑的是超越现代化,或者说,摆脱现代化的情况下的应急问题。比如,没有电,我们是否有其他备用的照明和取暖设施;没有电机车运输,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内燃机替换;没有卫星,我们是否有先进的地图探测和通讯工具,等等。
我们绝不是要摒弃现代化,倒退绝没有可能。但是,重新认识现代化的作用及其局限,是这次天灾给我们的一个警示。现代化最主要的本质就在于,现代化越是进步,我们就越是依赖现代化的工具,而越是依赖于现代工具,就越是容易忽视现代化的软肋。尤其是在全球气候越来越异常、国际形势越来越变幻无常的时期,我们更需要反思现代化的真实之意,从现代化的软肋下手做好我们应对灾害的准备工作。▲
(作者是瑞士苏黎世州银行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